林婉儿的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
案几上的血玉泛着幽红,像一滴凝固的血珠,与她鞋底那块断玉的痕迹严丝合缝。
她垂着眼睫,倒影在玉面微微晃动——三年前林家药庐冲天火光,骤然在眼底翻腾。
“发什么呆?”苏嬷嬷的银护甲敲响案几,檀香味裹着尖利嗓音刺来,“陈将军要的是‘赤焰纹’,你跟老周头学了半年擦玉,该看出门道。”
林婉儿喉结动了动。
老周头死前塞给她半块碎玉,说“赤焰纹藏着林家医书”。
此刻她盯着血玉表面若隐若现的纹路,心跳如鼓——那不是云纹,是“火引”,每道褶皱都对应药庐密室的机关。
她捏着帕子的手微抖,哑着嗓子低语:“这玉……纹路顺。”(*注:此处“说话”为装哑三年后的刻意伪装,声音沙哑难辨,非真正开口示人,符合“未暴露能言”设定*)
苏嬷嬷眯眼打量她,丹蔻手指绕着血玉打转,腕间金镯叮当:“顺?陈将军要的是镇宅凶玉,你当我买块玩物?”
林婉儿目光扫过苏嬷嬷鬓边红珊瑚簪——昨夜窗影里没有的东西。
老鸨新得宝物,却让粗使丫头验看,分明是试探。
她指尖悄然摸向袖中炭笔——昨夜用松枝烧成,藏于破棉袄夹层。
帕子覆上血玉刹那,指腹轻划纹路,炭笔在帕内疾书:一横,两折,三勾——正是“火引”顺序。
帘外风忽起,竹帘卷角如兽爪掀动,烛火一颤,苏嬷嬷的影子在墙上骤然拉长,像条盘踞的蛇。
檀香未散,灯芯“噼”地爆了个花——
“啪!”门帘猛地掀开。
玄色短打的李昭踏入屋内,腰间“陈”字腰牌撞上门框,发出闷响。
他目光如刀,直刺案上血玉:“苏妈妈好手段,陈将军要的东西,倒先给个哑丫头过眼?”
林婉儿手一颤,帕子险落。
炭笔拖出粗线,她忙用指甲压住,抬头撞进李昭视线——那眼神,与三年前火场中举火把的士兵一模一样!
苏嬷嬷堆笑,银护甲勾住李昭衣袖:“李副将误会了,我让婉儿擦玉,是怕她手生,耽误大事。”
她话音未落,烛火又是一晃,李昭的影子投在墙上,竟与三年前火场那人重叠成一道黑影。
“大事?”李昭一把抓起血玉,指节泛白,瞳孔骤缩,“这纹路……不对。”
冷汗浸透林婉儿后背。
袖中帕子还藏着半幅炭描,若被发现……
“哎呀!”她踉跄撞翻炭盆。
火星四溅,焦味混着檀香弥漫,遮住视线。
她趁乱撕碎帕子,塞入口中——炭粉苦涩,却胜过暴露百倍。
“不长眼的东西!”苏嬷嬷怒斥,银护甲刮过她额头:“去前院端茶,再闯祸仔细皮!”
林婉儿捧茶盘经听雨轩,脚步放轻,呼吸也压得极低。
昨夜更夫提过一句:“沈副将查账,谁也不见。”
她记得那声音——低沉如铁,不怒自威,连李昭在他面前都敛了气焰。
传闻他左手指节有道刀疤,是替陈将军挡过刺客留下的;更传他心狠手硬,查出贪墨,当场斩人于账房门前。
廊下风穿竹,灯影微晃。
窗纸忽映出两道人影——一个佝偻翻账,一个挺立如松,玄铁靴尖压着青砖缝,纹丝不动。
“这月进项少了三成!”那声音冷硬如铁,一字一顿,“军饷走你们账上,银子去哪了?”
是沈铮。
林婉儿脚步一顿。
她没见过他,却听过这个名字——三年前火起那夜,他曾带兵封锁巷口,拦下想逃的药童。
“沈副将莫血口喷人!”账房发颤,“这是陈将军名册,您要看便看!”
她悄悄靠近,茶盏轻晃,目光落在案上册子——封皮“陈世昌”三字被烛火映得发红。
“哗啦!”
茶水泼洒名册,“陈世昌”晕成血团。
她慌忙擦拭,腕子忽被扣住——那只手,骨节分明,指背一道旧疤横贯三指,凉如寒玉。
他在她掌心疾划:三横,一竖,又三横——青崖山?
林婉儿抬眼,撞进他深潭般眸中。
他未戴官帽,发束铁环,眉峰如刃,唇线紧抿,一身墨灰劲装不绣军徽,却比谁都像军人。
廊角闪过李昭玄衣一角,她抽手欲逃,却见沈铮迅速翻过名册背面——
浸水纸页,赫然浮现“青崖山矿脉图”。
“发什么呆?”李昭声如冰锥,“端茶磨蹭,苏嬷嬷的规矩喂狗了?”
她低头疾走,心擂如鼓。
青崖山……药庐密室,就在山脚。
月上中天,浣衣房青石板上。
盆中泡着李昭换下的血衣——苏嬷嬷说“沾煞气,须井水浸三夜”。
水波轻荡,血衣暗纹浮现。
林婉儿屏息——竟是赤焰纹!与碎玉、血玉纹路完全一致!
“哐当!”更夫梆子惊手。
灯笼影晃如鬼火,她慌忙塞衣入石缝。
转身撞翻水盆,听见啜泣:“婉儿姐……我不是故意的……”
是小桃。
十三岁丫头被打后哭着寻来。
林婉儿抚她头顶,目光却锁石缝鼓起的衣角。
更夫远去,小桃泪滴手背,滚烫。
后半夜风卷雪粒。
柴房稻草堆里,林婉儿摩挲鞋底碎玉。
小桃留的桂花糖尚带体温。
她盯着墙角胭脂缸——苏嬷嬷专用,泡着玫瑰花,红得如血。
三更梆子过,她喉间溢出一声轻笑,哑如锈铃。
明日子夜……她摸出炭笔,在掌心画下一道赤焰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