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三刻的更梆子刚敲过第七下,林婉儿的指甲便掐进了掌心的炭痕里。
柴房梁上的积雪簌簌落下来,砸在她后颈,冷得人打颤。
她摸黑掀开稻草堆最底下的破布——李昭的血衣还带着井水的潮气,暗纹在月光下泛着妖异的红。
沈铮昨日在她掌心划的暗号还滚烫,三横一竖三横,青崖山;而血衣上的赤焰纹,和苏嬷嬷梳妆匣里锁着的血玉,和沈铮给她的半块玉佩,纹路分毫不差。
“苏嬷嬷的胭脂缸...“她喉间发紧。
那缸泡在廊下东角,每日寅时要取新花瓣,此刻该是最浓的玫瑰红。
林婉儿把血衣浸进胭脂缸的瞬间,玫瑰汁子“咕嘟“翻起泡。
她数着更夫的脚步声——第一遍梆子过,第二遍该到西院,第三遍...
“哐!“
梆子声惊得她手一抖,血衣顺着缸沿滑下去,缸里的红水漫出来,在雪地上蜿蜒成一条血河。
林婉儿猛地蹲下身,指甲抠进青石板缝里,指尖触到前日藏血衣的石缝,那里还留着布料的毛边。
“谁?“
阴鸷的嗓音像淬了冰的刀。
林婉儿抬头,正撞进李昭阴沉沉的眼。
他玄色披风上落着雪,腰间佩刀的流苏被夜风吹得乱晃,“大半夜在苏嬷嬷院子里鬼鬼祟祟,你当这是你林家药庐?“
林婉儿打了个寒颤,膝盖重重磕在雪地上。
她想起沈铮说的“要怕得像被踩住尾巴的兔子“,于是缩着肩膀往后挪,指尖死死抠住染了红水的袖口:“奴、奴才来给苏妈妈换胭脂...方才...方才看见个穿陈家衣裳的黑衣人!“
“放屁!“李昭的靴尖碾过雪地的血迹,碎冰碴子溅在林婉儿脸上,“陈府家丁早被我清过三回,哪来的黑衣人?“
他话音未落,后墙传来瓦片轻响。林婉儿眼皮一跳——是沈铮!
李昭的刀已经出鞘三寸,寒光映得雪地更白。
他转身的刹那,林婉儿扯着嗓子尖叫:“劫财!
陈府家丁劫财啊——“
“贱蹄子!“李昭反手要扇,可廊角已经亮起灯笼。
苏嬷嬷裹着墨绿织金斗篷,身后跟着四个举灯的丫鬟,灯影里她鬓边的珍珠晃得人睁不开眼:“李副将这是要闹到老身院里?“
混乱来得比林婉儿想得更快。
沈铮从墙上翻下时带落半块瓦,李昭挥刀去砍,沈铮侧身一避,腰牌“当啷“掉在雪地里。
林婉儿扑过去捡,指尖却先碰到沈铮的,他掌心有薄茧,快速按了按她手背——是“拿“的暗号。
“灯!“林婉儿抓起烛台砸向廊柱,火折子“啪“地炸开,火星子溅得满地都是。
她趁机摸出鞋底的半块玉佩,用尽全身力气掷向假山后的梅树——那里埋着沈铮说的“青崖山矿脉图“。
“李副将这衣襟...“苏嬷嬷的声音突然冷下来。
林婉儿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李昭玄色披风下,露出一截染了玫瑰红的里衬,和雪地上的血痕一个颜色。
“私闯内院,还敢弄脏老身的胭脂?“苏嬷嬷甩了甩帕子,“带下去,祠堂跪着。“
李昭被两个家丁架走时,经过林婉儿身边。
他突然侧头,喉间滚出句极低的咒骂:“那哑巴分明与钦差串通...“
林婉儿的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
她转身要走,后颈突然一热——是沈铮的气息。
他不知何时站在假山后,将一方染血的帕子塞进她掌心,帕角绣着个“陈“字,还带着体温:“你我皆是棋局中人。“
更梆子敲过第五遍时,林婉儿缩在灶房的柴火堆里。
她展开帕子,血渍里隐约能看见“青崖山矿脉“几个字——和前日沈铮浸水的名册,是同一种笔迹。
灶灰还暖着,她把帕子往里埋了埋,转身去提水。
井边的灯笼被风吹得摇晃,远处传来个怯生生的唤声:“婉儿姐?“
是阿月。
林婉儿的手在水桶里浸得发疼,却笑得像春日里刚开的桃花。
她望着井里晃动的月亮,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这局棋,才刚下到中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