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24年5月)
八打雁港的蔗田连成片,绿浪顺着海风起伏时,总带着股清甜的香。徐文静蹲在田埂上,看流民王老实教达雅克部落的少年卡亚用锄头松土。卡亚握着锄头的手还生涩,一下挖偏了,差点铲到刚栽下的甘蔗苗,王老实赶紧按住他的手腕:“慢着,这锄头得顺着垄沟走,像给娃梳头发似的,轻着点才不伤根。”
卡亚咧开嘴笑,露出两排白牙。他身后的达雅克人正跟着大明农师学堆肥——把甘蔗叶、椰子壳混着牲畜粪堆在一起,用泥土封好发酵。起初他们嫌臭,捏着鼻子躲得远远的,直到农师掀开去年的肥堆,黑褐色的土肥散着草木香,撒在田里没几天,甘蔗苗就蹿高了半尺,才肯凑过来学。
“徐大人,您编的《农耕歌》真管用!”负责蔗田的小吏跑过来,手里拿着张糙纸,上面用简体字写着“翻土要深,下肥要匀,浇水看天,除草趁晨”,旁边还画着小人干活的简笔画。“达雅克人不认字,却爱唱,现在连娃都能跟着哼,干活都比以前利索了。”
徐文静接过纸,指尖蹭过纸面的毛边。她来时带了十本《农耕手册》,不够分,就索性编了这短歌,让农师教着唱。此刻田埂上真有几个土著妇女在哼,调子是她们部落的古老歌谣,词却换成了“堆肥不臭,苗儿不愁”,混着锄头碰撞泥土的闷响,倒像支特别的曲子。
正看着,宋应星带着两个工匠匆匆走来,手里拎着个铁家伙——是新造的甘蔗榨汁机小样。“文静你看,”他把样机放在田埂上,摇着把手演示,“以前十个人榨一担甘蔗,得耗半个时辰,这玩意儿两个人摇,一担汁一刻钟就出来,还能把蔗渣压得更干,省下来的渣还能烧火煮糖。”
徐文静刚要说话,远处突然传来争吵声。是几个荷兰商人站在蔗田边,正跟护卫队士兵理论。为首的汉斯指着蔗田:“这些土著以前都是给我们种香料的!你们抢了我们的劳力,还把蔗田扩这么大,是想垄断南洋的糖市!”
宋应星把榨汁机往地上一顿:“你们给土著什么?一把香料换他们十担粮食,还动不动就抓人当奴隶!我们给锄头、给种子,教他们种地,种出的甘蔗换粮食换盐巴,凭什么叫抢?”他指着不远处的晒糖场,“再说,你们要糖也能买,按市价,一两糖换半斤盐,比你们在欧洲买便宜一半,又没拦着你们。”
汉斯噎了一下,眼睛却瞟向榨汁机:“这铁家伙……卖不卖?我们出三倍的价。”
“不卖。”徐文静接过话,语气轻却脆,“但可以教你们造——只要你们答应,以后在南洋买地种蔗,得雇土著,给工钱,不许再强征。”
汉斯愣住了。他跑南洋十几年,见惯了抢地盘、抢资源的,从没见过肯把好东西教给别人的。这时卡亚抱着捆刚割的甘蔗跑过来,塞给汉斯一根:“甜!你们种,我们教!”甘蔗汁顺着汉斯的手指往下滴,他舔了舔,竟比荷兰商站里存的糖还甜。
傍晚收工时,徐文静往回走,路过新盖的“共学堂”。土坯墙刚刷过白灰,窗户糊着纸,里面亮着煤油灯——是刘小峰用石油炼的煤油,比蜡烛亮还省钱。达雅克的孩子和大明流民的娃挤在一起,跟着先生念“人、口、手”,卡亚坐第一排,手指在桌面上跟着划,嘴里念得最响。
先生见她来,笑着指讲台:“徐大人,您带的那盒彩色粉笔,孩子们宝贝得很,画甘蔗、画锄头,画得比我还好。”讲台上确实摆着几幅画,有绿甘蔗、黑肥堆,还有个歪歪扭扭的榨汁机,旁边用拼音写着“铁帮手”。
徐文静没进去打扰,只站在窗外听。晚风从蔗田吹过来,带着新榨的蔗汁香,混着屋里的念书声,竟比任何乐章都动听。她想起杨立武说的“南洋要的不是征服”,此刻看着田埂上晾晒的蔗渣、学堂里亮着的灯、卡亚握锄头的手,突然明白——所谓“共卫”,先得是“共生”,是让这片土地上的人,都能靠着自己的手,种出甜甘蔗,过出甜日子。
远处的糖厂烟囱正冒白烟,蒸汽制糖机的轰鸣声隐约传来。据说第一批吕宋产的白糖下周就要装船运去漳州,杨立武说要在包装上印“南洋共作”四个字。徐文静摸了摸口袋里的《农耕歌》抄本,打算明天再编一段“蔗甜人笑,路长心齐”——这南洋的歌,还得接着唱下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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