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很快传到了李少阳耳中,他只是从假寐中睁开眼,目光在远方的黑暗中扫过,随即又闭上了。
“少主,那火光……”李财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透着一股不安。
李少阳的声音平静没有半点波澜。
“不必理会。荒原之上,能活下来的,都不是善茬。管他是人是鬼,只要不挡我们的路,就相安无事。”
他的话语里透着一股冰冷的现实,让李财后面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是啊,在这吃人的世道,能点起火光的,要么是实力强大到无所畏惧,要么就是引诱猎物的陷阱。无论哪一种,都不是他们这支疲惫之师应该去招惹的。
一夜无话。
当黎明的第一缕灰白光线撕开天际的黑暗时,队伍已经悄然出发。
晨曦中的荒原,笼罩在一片死寂的薄雾之中,沪园堡那模糊而压抑的轮廓,终于出现在地平线的尽头。
“停!”
距离沪园堡约莫一里地,李少阳抬手,队伍应声而止。
他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点了两个队里眼神最好的老卒。“你们两个,跟我来。”
三人迅速脱离大队,寻了个遍布乱石、不易被发现的土坡匍匐下来。
李少阳从一个特制的皮囊中,取出了一个古怪的黄铜圆筒。
这是他凭借着现代知识,让营州李家最好的工匠打造的简易单筒千里镜。在这时代,无异于神器。
他将千里镜凑到眼前,缓缓旋动,镜筒之中,景物被拉近,扭曲,而后变得清晰。
沪园堡高大的城墙率先映入眼帘,墙体上布满了风霜侵蚀的痕迹和干涸的黑紫色血污。
城墙上,有人影在活动。
李少阳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正如斥候张山所言,那些人的动作迟缓而僵硬,如同被无形丝线操控的木偶,漫无目的地在城头踱步。
透过镜筒,他甚至能看清他们那一张张毫无生气的脸。
灰白色的皮肤紧紧绷在骨骼上,嘴巴不自然地张着,空洞的眼眶里没有任何属于活人的神采。
全是尸鬼!
李少阳强压下心头涌起的寒意,呼吸平稳,手指稳定地移动着千里镜,一寸寸地扫过整个城墙,扫过箭垛,扫过角楼……
没有,一个活人都没有。
整个沪园堡,就是一座巨大的、被尸鬼占据的坟墓。
他的视线缓缓下移,落在了紧闭的城门之外。
那里,游荡的尸鬼数量比张山汇报的还要多上几分,黑压压的一片。
任何试图从正门突围的想法,都无异于痴人说梦。
目光再次回到城墙上,李少阳的瞳孔猛地一缩。
在南侧的一段城墙上,他发现了一个异常之处。
有几块巨大的墙砖脱落了,留下一个狰狞的豁口。
那豁口的位置虽然很高,不足以让下面的尸鬼爬出来,但对于身手矫健的活人而言,却是一个绝佳的攀爬点!
许久,李少阳缓缓放下千里镜,黄铜的冰冷触感让他混乱的思绪为之一清。
他一言不发地回到队伍中,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他身上,五十双眼睛里充满了紧张与期盼。
“沪园堡,已经完了。”
李少阳的声音不大,却让众人心头一紧。
“城里全是尸鬼,没有活人。”
空气仿佛凝固了。
最后一丝侥幸被彻底击碎,每个人的脸上都褪去了血色,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灰。
“那……那我们怎么办?”一个年轻士兵的声音带着哭腔,“城外那么多怪物,我们这点人,冲进去就是送死啊!”
绝望,迅速蔓延。
“我们不冲。”李少阳环视众人,目光锐利,“我们爬进去。”
“什么?!”
所有人都愣住了,连一向沉稳的李永都面露惊骇。
“少主,这无异于自投罗网!城里那么多怪物,进去了怎么出来?”
“那就在这儿等死?”李少阳冷冷地反问,“还是掉头回抚顺堡,眼睁睁看着粮食耗尽,大家一起变成它们中的一员?”
他的话像两记响亮的耳光,抽得众人哑口无言。
是啊,他们已经没有退路了。
“李永!”
“……在!”李永咬着牙,抱拳出列。
“你带四十人,看管好所有马匹,退到后面那片林子里隐蔽,记住,没有我的信号,绝不准暴露!如果我放出了红色响箭,那就意味着情况失控。”
李少阳的眼神变得无比凝重,“到那时,你立刻带人冲到城门口,能接应几个算几个!接应不上,就自己逃命!”
“少主!我跟你一起去!让李财带人接应!”李永的眼眶瞬间红了。
“这是命令!”李少阳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你是什长,我是主将!你的任务,就是保住我们最后的退路和火种!听明白了没有?”
李永嘴唇翕动,最终还是重重地低下头,声音沙哑。“……是!”
李少阳的目光扫过剩下的九名亲兵。
“你们,有谁怕死的,现在可以站出来,我不怪他。”
没有人动。
剩下的人默默地检查着自己身上的弓弩、腰间的环首刀,将水囊灌满,把油布包好的火镰揣进怀里。
他们的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将生死置之度外的决绝。
行动,就是他们最好的回答。
李少阳满意地点了点头,最后抬头看了一眼天色,感受着微风拂过脸颊的方向。
风是从西北吹向东南的。
“很好,我们的气味不会被城门外的尸鬼闻到。”他压低声音,指着远处城墙的那个豁口,“看到那里了吗?那就是我们的突破口。”
出发前,他用最严厉的语气告诫众人。
“记住!我们的目标只有粮仓!拿到粮食就走!不许贪恋任何财物,不许自作主张!能避开的尸鬼,尽量避开!我们的命,比什么都重要!”
“是!”
十道身影,脱离大队,借着荒草与土坡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朝着沪园堡那冰冷的城墙摸去。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每一次呼吸都小心翼翼。
城外游荡尸鬼的嗬嗬声仿佛就在耳边,让人头皮发麻。
有惊无险,他们终于抵达了那段坍塌的城墙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