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脚步声,像冰冷的铁钉,一下下凿进我的耳膜,也凿在婉娘濒临崩溃的神经上。她在我怀里猛地一挣,那爆发出的力气大得惊人,完全不像一个被长久磋磨、看似脆弱不堪的人。那是一种母兽护崽时被逼到绝境的蛮力。
“放开!……求你……让我去……他会……”她嘶哑地哀求,眼睛赤红,死死盯着楼梯方向,泪水混着唇上咬出的血,淌了满脸。她不是要攻击我,她是想扑过去,用自己的一切去阻拦那个正步步逼近她孩子的恶魔,哪怕只是徒劳,哪怕会粉身碎骨。
我不能放。
理智在尖叫。硬碰硬现在只会让一切更糟。那个男人,那个顶着顾时衍脸孔的怪物,他巴不得看到婉娘彻底失态,那会给他施加更残酷“惩罚”的借口。
我死死箍住她,用身体的力量将她压向冰冷的瓷砖地面,在她耳边用气声急速低语,试图穿透她那层厚厚的恐惧:“别动!别让他更生气!孩子需要你清醒!”
“清醒?”她喉咙里发出一声破碎的惨笑,挣扎得更厉害了,“他上去……嘉儿、睿儿……呜……”孩子的名字从她齿间溢出,带着血淋淋的绝望。
楼上,孩子的哭声似乎被什么猛地掐断了一瞬,只剩下更加压抑、断断续续的呜咽,像是被人死死捂住了嘴。
这骤然的变化像一把冰锥刺进我和婉娘的心脏。她猛地一僵,所有挣扎的力气瞬间抽空,整个人软倒下去,像一具被抽走了所有骨头的皮囊,只剩下剧烈的、无声的颤抖。巨大的恐惧攥住了她,也攥住了我。
时间一秒秒流逝,每一秒都漫长得像一个世纪。楼上死寂无声。那种寂静比之前的哭声更可怕,它充满了未知的、令人窒息的想象空间。
他做了什么?
就在我几乎要被这死寂逼疯,考虑是否要不管不顾冲上去时——
哒。
哒。
哒。
那冰冷的、规律的脚步声再次响起。
是从楼上下来。
我的心跳骤停了一拍,下意识将婉娘更紧地护在身后,尽管我自己也浑身发冷,膝盖因为刚才的扑跪和紧张而刺痛。
他出现了。
先从楼梯转角出现的,是那双一丝不苟的黑色皮鞋,然后是笔挺的西裤。他走得不急不缓,甚至比上去时更从容几分。他一步步走下,身影重新完全暴露在吊灯冰冷的光线下。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是那种浸入骨髓的阴郁和冰冷,仿佛刚才只是上去巡视了一下他的领地,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嘴角甚至没有一丝紧绷,眼神深不见底,看不出任何情绪波澜。
但正是这种极致的平静,让人毛骨悚然。
他走下最后一级台阶,脚步未停,径直朝着我们的方向走来。目光越过空间,再次落在我……以及我身后几乎蜷缩成一团的婉娘身上。
婉娘在我背后抖得如同风中秋叶,指甲无意识地掐进了我的手臂,带来细微的刺痛。
他在我们面前几步远处站定。高大的身影投下的阴影将我们完全笼罩。
“处理干净。”
他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起伏,像是对着空气下达命令,目光却冰冷地扫过地上那摊依旧狼藉的污秽,以及旁边我吐出的那口刺目的血。
“明天之前,这里要恢复原样。”他补充道,视线终于短暂地落在婉娘惨白的脸上,“你亲自做。”
这句话像最后的判决,砸得婉娘猛地一颤。
然后,他的目光终于,真正地,落在了我的脸上。那审视的、评估的意味更加明显,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他似乎才真正“看见”我这个突然出现的、行为异常的存在。
“至于你,”他薄唇微启,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忠伯会给你安排。”
他没有问我是谁,从哪里来,为什么在这里。仿佛我的出现只是一件需要被归位的物品,不值得他浪费多余的情绪和问询。这种彻底的无视和物化,比直接的呵斥更令人心底发寒。
说完,他甚至没有再多看我们一眼,转身,迈着那种绝对掌控的步伐,朝着书房的方向走去,身影很快消失在走廊深处的阴影里。
压迫感随着他的离开骤然减轻,但空气中那令人窒息的冰冷和恐惧却并未散去,反而像一层无形的冰壳,凝固在原地。
直到书房门轻微合上的声音传来,我身后才爆发出一种极其压抑的、仿佛濒死喘息般的抽泣。婉娘整个人脱力地瘫软下去,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肩膀剧烈地耸动,却不敢发出太大的声音,仿佛怕惊动什么。
我跪坐在她身边,手臂被她掐过的地方隐隐作痛,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楼上那戛然而止的哭声,和他下来时那过分平静的脸。
他到底对孩子们做了什么?
“……孩子……”我喉咙干涩,声音沙哑得厉害,忍不住低声问出口。
婉娘猛地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我,眼里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和一种深深的、近乎麻木的痛苦。她用力摇了摇头,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只是用手指死死攥着自己的心口,仿佛那里有无法承受的剧痛。
她挣扎着想爬起来,手指颤抖着伸向那些碎片,试图开始执行那道冰冷的命令。
“别动!”我按住她的手,那冰冷和颤抖让我心惊,“你的手不要了?”那些碎片边缘锋利,混合着清洁剂,她这样徒手去碰,肯定会受伤。
她茫然地看着我,又看看自己的手,好像才意识到这个问题。长期的恐惧和服从已经让她习惯性地忽略自身的伤痛。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的翻涌和对楼上情况的焦灼疑虑。现在不是追问的时候,必须先处理眼前。
我环顾四周,看到角落里有清扫工具。我起身,尽量不发出声音地取来畚斗和刷子,又找了一块抹布。
“我来。”我低声说,将她轻轻推到一边,“你……坐着歇一下。”
她怔怔地看着我,眼神空洞,像是不理解为什么会有人帮她做这些。但她没有再挣扎,只是抱着膝盖,蜷缩在一边,像一尊失去灵魂的琉璃娃娃,目光时不时惊恐地瞟向楼梯方向。
我蹲下身,开始清理那片狼藉。水晶碎片割手,混合着酒液、清洁剂和我血迹的污渍散发着难闻的气味。我的手指也在微微发抖,不仅仅是因为虚弱和疼痛,更是因为愤怒和后怕。
这就是另一个“我”过的日子?这就是孩子们生长的环境?那个男人……他怎么能?!
就在我埋头清理时,一阵极其轻微、窸窸窣窣的声音从楼梯方向传来。
我猛地抬头。
楼梯扶手的阴影里,探出两个小脑袋。
一左一右,一样的高度,穿着可爱的小睡衣,头发柔软微卷。两张小脸都苍白着,眼圈红红的,像两只受惊的小兔子。
是那两个孩子!龙凤胎!
男孩的嘴唇紧紧抿着,小手死死抓着楼梯栏杆,眼神里有着超越年龄的隐忍和警惕。女孩的大眼睛里还噙着未干的泪花,长长的睫毛湿漉漉的,她的小手紧紧抓着哥哥的衣角,正怯生生地、充满担忧地望着蜷缩在地上的婉娘。
他们还活着。看起来没有明显的伤痕。
婉娘也看到了他们,她的呼吸猛地一窒,眼中瞬间涌出新的泪水,却拼命忍住,不敢出声,只是用一种极其哀伤、充满愧疚的眼神回望着他们,微微摇了摇头,示意他们快回去。
女孩似乎更担心了,小嘴一瘪,眼看又要哭出来。
男孩却似乎更敏锐,他警惕地看了一眼书房的方向,又飞快地扫了我这个陌生人一眼,然后用力拉了拉妹妹的手,低声说了句什么。
两个孩子又悄无声息地、像两只小猫一样,缩回了楼梯的阴影里,消失了。
只是惊鸿一瞥。
但那一刻,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又酸又胀。
他们害怕,他们无助,可他们第一时间担心的,是他们的母亲。
而他们的母亲,正匍匐在地,连拥抱安慰他们的能力都没有。
就在这时,一阵平稳的脚步声再次响起。不是来自书房,而是来自大厅入口。
我抬起头。
是忠伯。那位老管家不知何时已经无声无息地站在那里,依旧是那身笔挺的制服,表情刻板平静,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或者早已司空见惯。
他走到我面前不远处停下,目光扫过地上即将清理干净的污渍,又扫过我身上狼狈的血污和粗布衣服,最后视线落在我脸上。
“先生吩咐了,”他的声音不高,带着老人特有的沙哑,却没有任何温度,“跟我来。你的房间在副楼佣人房。”
他终于来了。来自这个世界的第一次正式安排。
我放下手中的抹布,慢慢站起身。膝盖还在发痛,全身依旧虚弱。
我最后看了一眼依旧蜷缩在地、魂不守舍的婉娘,又望了一眼空荡荡的楼梯口。
然后,我转向忠伯,点了点头。
“好。”
我知道,踏入副楼,意味着真正以“佣人”的身份潜入这个扭曲的牢笼。
但就在刚才,在那两个孩子的眼睛里,我看到了比恐惧更多的东西。
也看到了我必须留下的、无法动摇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