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座灯火通明、张灯结彩的三进大宅,原本打算在今夜为他彻夜举办庆功宴。
刘鸿把即将远行赴京的消息告诉了等候他归来的六位妻子。
刹那间,满屋子的欢庆氛围就被浓重得化不开的担忧与离愁给取代了。
大妇柳碧奴眼眶微微泛红,可还是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她转身进了屋,默默地给刘鸿收拾行装,把上等的伤药以及耐存的干粮,都仔仔细细地准备齐全了。
柳碧宛早就哭得泣不成声了,只是坐在灯下,借着那微弱的烛光,一针一线地缝补他那件在战斗中破损得厉害的旧衣。
春雪、春菊、春桃三人也都强忍着泪水,来回穿梭忙碌着,把路上需要的各种东西都事无巨细地准备妥当。
唯有柳碧月,在最开始的震惊与担忧过后,竟然是第一个恢复了冷静的人。
她走到刘鸿跟前,拉起他的手,语气十分坚定地说:“夫君,跟我来书房。”
在书房里,柳碧月没有半句多余的话,直接从书架的暗格中拿出了一副上好的楠木围棋棋盘。
她把棋盘当作沙盘,黑白棋子当作棋子,开始给刘鸿分析那比北境战场还要凶险万倍的京城局势。
“夫君你看,”
清冷且充满智慧的声音响了起来。黑子的布局气势很盛,几乎占据了半壁江山。
“这就是以大将军宋涛为首的武将集团。他们的党羽错综复杂,掌控着大半的兵权,势力极为庞大。”
紧接着,白子在另一边摆出了和对方分庭抗礼但却略显松散的阵势:“这是以当朝宰相为首的文官集团。虽说没有兵权,可却掌握着财权和言路,和宋党明争暗斗了好些年。”
最后,一枚特殊的棋子被轻轻地放在了棋盘正中间的天元位置。
“而这里,就是当今的圣上!”
“夫君你这一去,名义上是去献俘受封,实际上就是棋手之间试探对手的一颗棋子罢了。要是走错一步,那可就是满盘皆输,甚至会粉身碎骨啊!”
“夫君你可千万要记住:能决定你生死的,可不是大将军手里的杀人刀,而是在天元之上,皇帝的心思。”
“那个监军太监魏进,看上去好像是宋涛的党羽,实际上却是皇帝养在身边最忠心的鹰犬。”
“要是想求得生路,那就得先学会怎么去喂这只鹰犬。”
……
第二天清晨,在清水镇外,押送蛮族俘虏的车队已经整装待发。
监军太监魏进乘坐着由八匹骏马拉动的奢华马车。一路上,他对同行的刘鸿表现出异乎寻常的热络。
“哎呦,刘都尉,”魏进掀开车帘,那张脸笑得像朵怒放的秋菊,“北境风沙无情,可别伤了身子。来人,快把我那件西域进贡的雪狐披风拿来,给都尉披上!”
“刘都尉,连日赶路想必劳顿。咱家这儿有京城快马运来的上等龙井,最能解乏提神,你且尝尝?”
他嘘寒问暖,言辞恳切,俨然一位关爱后进的长者。然而,刘鸿灵魂深处的【危险感知】天赋却如同被烈焰灼烧的针尖,疯狂尖啸着警告!这片和谐表象之下,正潜伏着足以将他吞噬殆尽的致命暗流。
车队沉默前行数日。第五日黄昏,抵达了名为“野狼谷”的险峻之地。
两侧是高耸入云的绝壁,只余中间一条狭窄蜿蜒的谷道,堪堪能容两车并行。这里地势凶险,素为兵家必争,更是强人设伏的绝佳之所。
车队恰行至谷道最窄处!
“嗖!嗖!嗖!”
数百支闪烁着寒光的狼牙利箭,骤然撕裂空气,如同狂暴的死神风暴,自两侧沉寂的密林中倾泻而下!
“有埋伏!”刘鸿的亲兵发出凄厉嘶喊。
霎时间,数百名蒙面黑衣、手持利刃的悍匪如同扑食的猛虎,自山林中狂涌而出!
目标清晰无比。他们不抢金银财货,不看囚车中的蛮族贵族。所有饿狼般凶残的目光,都死死盯在队伍中央——那个身着都尉官袍的年轻人身上。
刺客,专为刘鸿而来!
刘鸿只一眼便心中雪亮。这些人绝非寻常草寇!他们身形彪悍,进退有序,配合默契,身上那股浓烈的、源于尸山血海的铁血煞气,分明是百战余生的精锐死士!
血腥厮杀瞬间爆发!
“结阵!护住大人!”亲兵们嘶吼着,迅速结成防御圆阵,将刘鸿与魏进的马车死死护在核心。
刘鸿毫无惧色,钢刀出鞘,身先士卒迎向如潮匪徒!
【一牛之力】彻底释放!他身形如上古凶兽,大开大合,一往无前。手中寻常佩刀仿佛化作了开山巨斧!所过之处,无论敌人如何凶悍,招式如何精妙,皆如纸糊一般——碰着即死,擦着即伤!竟无一人能在他刀下走过一合!
他一边狂猛冲杀,一边如鹰隼般冷静扫视战场。
异样很快浮现:魏进带来的那队禁军护卫,虽也参与抵抗,却明显畏缩敷衍。他们只在战圈外围与刺客游斗,既不拼命也不后撤,倒像是在观察、衡量他和他这群北境亲兵的真实战力!
而那本该也是目标的监军太监魏进,更是稳坐奢华马车之中,自始至终车帘紧闭,纹丝不动。仿佛车外这场血肉横飞的厮杀,不过是与他无关的戏文。
一场惨烈血战之后,刘鸿终以折损十余名亲兵的代价击退了悍不畏死的刺客。
清理战场时,他从一具亲手斩杀的刺客尸首上发现了端倪:浸透血污的衣领内侧,赫然刺着一枚极其隐秘的狼头纹身!
刘鸿不动声色,以匕首悄无声息地割下那方布料,藏入怀中。他清晰记得,统帅陈猛临行交付的绝密资料中曾提及——当朝大将军宋涛麾下有一支战力惊人的秘密亲卫,成员身上皆刺有一枚象征绝对忠诚的独特标记。
正是一枚狰狞的狼头刺青!
尘埃落定,监军太监魏进才在一众禁军簇拥下,慢悠悠踱下他那辆纤尘不染的马车。
他用一方洁白丝帕嫌恶地捂住口鼻,眼神扫过尸横遍地的修罗场,脸上却绽开夸张至极的惊叹。
“哎呦喂!刘都尉,您可真是……神威盖世啊!”
“咱家在车里听着这喊杀声,心都要跳出嗓子眼了!万没想到,您竟单枪匹马将这数百悍匪斩于刀下!此等神勇,咱家必当一字不漏,上报天听!”
刘鸿盯着那双毫无波澜、如冬蛇般冰冷幽深的眼睛,心头寒意刺骨。他已知晓,这场意外袭击,魏进纵非主谋,也定然知情!
这分明就是魏进与宋涛联手,精心为他导演的一出试探深浅的好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