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鸿利落下马,朝张承业行了抱拳礼,沉声开口。
“回禀尚书大人,北境黑石仓战事惨烈。托陛下洪福、赖统帅指挥有方,末将与数万将士幸不辱命,终为国扑灭这场燎原大火!”
他只字未提个人恩怨,巧妙地将一个火字,引向了为国而战的大义。
四两拨千斤,一语封喉。
张承业原先备好的训诫,顿时噎在喉中。
再说半句,反倒显得自己心胸狭隘。
一计未成,他不再多言,转而自侍从手中公文。
“刘都尉一路辛苦。”
“奉大将军令,为彰圣恩,优待远来之师。特命你部亲兵及所有蛮族俘虏,暂安置于鸿胚寺歇息,等候陛下召见。”
话音一落,连一旁始终看戏的监军太监魏进,眼皮都跳了跳。
鸿胚寺,那是接待外邦使臣的地方。
将得胜之师与朝贡使者同列,已非简单下马威。这是礼法之上最赤裸的羞辱。
……
鸿胚寺卿郑源年过半百,体态微胖,脸上总堆着八面玲珑的笑。
他热情地迎上刘鸿,脚下却将一行人引至鸿胚寺最偏僻潮湿的北院。
这里墙垣斑驳,弥漫着一股难以驱散的霉味。
晚饭送得极晚。亲兵们饥肠辘辘地打开食盒,怒火瞬间爆发:
盒中尽是残羹冷炙。米饭结块,菜肴冰冷,浮着一层厚厚的油花。
“岂有此理!”
“这他娘是喂人吃的?连猪食都不如!我们在外九死一生,回京就受这鸟气?”
“说理去!”
“站住。”
刘鸿声音平静,却似有魔力,顷刻稳住场面。
他以眼神制止众人,未多一言。
……
当夜。
那可证刘鸿阵斩王子之功的蛮族贵族俘虏,在严加看管的牢房中突然倒地抽搐,口吐黑血,气息迅速微弱。
“来人!犯人出事了!”
看守亲兵惊骇嘶喊。
鸿胚寺官吏闻讯,却个个慢条斯理,以“深医官已歇,需走流程为由百般拖延,拒不请医。
刘鸿的危险感知天赋清晰提醒,这不是意外,而是一个天衣无缝的死局。
献俘在即,若连最重要的俘虏都暴毙于自己看管之下,那么阵斩王子的天大功劳,顷刻就会变成看管不力的重罪。
甚至被反诬为伪造战功,杀人灭口。
望着牢外那些幸灾乐祸的嘴脸,刘鸿平静的眼底终于燃起滔天怒火。
他不再请求,也不再理论。
缓缓转身,他对亲兵下令道:
“备马。”
“我们去敲登闻鼓。”
登闻鼓?
那是什么?是天子脚下,为百姓所设的最后一条申冤之路。
鼓声一响,直达天听。若非天大的冤情,任何人不得擅敲,否则便是欺君之罪!
这个泥腿子武夫,难道疯了吗?
鸿胪寺卿郑源原本幸灾乐祸的胖脸,霎时间惨白如纸。
他万万想不到,这个在他眼中蝼蚁般可随意拿捏的年轻人,竟敢做出如此疯狂的举动!
一旦鼓响,无论真相如何,他都难逃怠慢功臣,逼其鸣冤之罪!
“拦住他!快拦住他!”郑源失声尖叫。
可惜,已经迟了。
刘鸿手下的北境亲兵,撞开寺中护卫。
他们簇拥着刘鸿,冲出了鸿胪寺。
……
然而刘鸿带人闯出寺后,却并未真朝那象征天子威严的登闻鼓去。
他心知敲鼓是下下之策,只会坐实骄横跋扈,目无王法之罪,正中对方下怀。
他真正的目标,是城东那座灯火通明的府邸,监军太监魏进的居所。
一炷香后,魏府朱漆大门前,上演了一出诡异至极的好戏。
刘鸿手下十余名北境亲兵,纷纷解下头盔,披头散发,脸上抹满锅底灰,以近乎报丧般悲怆绝望的姿态,齐刷刷跪在府门前。
“魏公公!您要为我们做主啊!”
“天理何在!功臣蒙冤,惨死京城啊!”
他们放声哭嚎,凄厉之声在寂静夜中传得极远,顷刻引来无数路人围观。
府内的魏进正悠闲品茶,闻报之后,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
他还未发作,刘鸿已排众而出,扑通一声跪倒门前。
他朝那紧闭大门朗声请罪,声音里满是恰到好处的惶恐与无助:
“监军魏公公在上!卑职刘鸿,犯下滔天大罪,特来向您请罪!”
“奉旨押送回京的蛮族重犯,已在鸿胪寺内不明不白暴毙身亡!”
“卑职人微言轻,不敢擅断。恳请公公移驾,与卑职一同勘验尸首、查明真相!也好……一同向圣上回奏!”
魏进明白了,自己被这该死的小子当枪使了。
俘虏一死,经刘鸿这番惊天哭诉,便不再是他一人之责,更是魏进这个奉旨监军的天子家奴之失职。
若他今夜置之不理,明日早朝,刘鸿这光脚之人,必会将所有脏水泼到他这穿鞋的身上。
“备轿!”
……
当魏进那代表宫中威仪的仪仗浩荡抵达鸿胪寺时,寺卿郑源正假惺惺地带着一群仵作官吏,准备前来收尸。
两拨人马,恰在关押俘虏的牢房外迎面相遇。
空气瞬间凝固。
郑源看见魏进乌云盖顶般的脸色,悬着的心猛地一沉。他忙堆起谄笑上前行礼。
魏进却看也不看他,径直走过,眼神如看一个已发臭的死人。
他停在那间紧闭的牢房前。
他要亲眼看一看,那具足以决定京城无数人命运的尸体。
“开门。”
牢门在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中缓缓打开。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以为会见到一具冰冷僵硬的尸体。
然而昏暗烛光下,眼前景象却让所有人目瞪口呆。
只见刘鸿一脸平静,抱臂而立,好整以暇地望着他们。
他身旁,那本该暴毙的蛮族俘虏,正悠悠长吸一口气,胸膛平稳起伏,竟奇迹般地死而复生!
随军郎中孙先生刚不紧不慢地从俘虏心脉大穴上,拔出最后一根寒光闪烁的银针。
原来这一切,皆是刘鸿借孙先生神乎其技的医术,自导自演的一出假死大戏!
只为将魏进这个最关键的人证,请至现场。
魏进望着这戏剧性的一幕,再回头看看身旁冷汗直流的郑源。
他那阴沉脸上,缓缓露出一丝阴冷至极的笑容。
他用那特有的尖利嗓音缓缓开口:“郑大人,咱家倒是好奇。”
“这朝廷重犯,怎么到了你这风水宝地般的鸿胪寺,就变得如此体弱多病,说死就死,说活,便又活过来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