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尔添了块干柴,声音沉了些:“不算好。倒春寒缺衣少食,还有不少人染了咳疾,赵将军正让人调运物资,可远水难救近火。”他顿了顿,又看向宋润,“今日若不是你,那妇人恐怕……”
宋润稍稍点头:“这两日我可以带些药材过去,为他们瞧一瞧病。”
夜色渐深,火堆渐渐弱了下去。
省尔起身将屋门拴好,又对宋润道:“你靠在火堆旁歇息,我守在门口,有动静会叫醒你。”
宋润连忙道:“不用,我们轮流守着就好,你白日里也跑了不少路,该歇歇的。”
省尔却坚持:“你是女子,且今日救人心力交瘁,安心歇息便是。我守着就行。”
说着便走到门边,背靠着门板坐下,身姿挺拔如松。
宋润望着他的背影,心里泛起一阵暖意。
她靠在火堆旁,裹紧了身上的披风,听着门外轻微的风声,渐渐闭上了眼。
这一夜虽辗转在外,却因身边人的照料,少了许多不安,反倒让她睡得格外安稳。
清晨醒来时,火堆早已燃烬。
省尔依旧是昨日那一袭月白锦袍,衣襟上绣着银丝流云纹,只是肩头落了层薄薄的晨霜,却仍保持着背倚门板的姿势,双目轻阖,呼吸平稳,显然是守了一夜。
宋润放轻动作起身,走到他身旁,才发现他手边放着半截未燃尽的枯枝。
想来是夜里冷时,他借着枯枝的余温取暖。
她心头微动,悄悄将身上的披风解下来,轻轻搭在省尔肩上,动作轻得怕惊扰了他。
许是披风的暖意太过明显,省尔缓缓睁开眼,见是宋润,便要起身:“你醒了?”
“再歇会儿吧,你守了一夜。”
宋润按住他的胳膊,声音放得轻柔,“我去看看夫人的情况,顺便烧些热水。”
省尔望着她的背影,指尖碰了碰肩上的披风,上面还残留着她身上淡淡的药香,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却也没再多说,只靠回门板上,闭目养神。
宋润刚走到妇人的木屋外,便听见里面传来少年的笑声。
推开门一看,只见妇人靠在床头,脸色虽仍苍白,却已能轻声说话,少年正端着一碗粥,小心翼翼地喂她。
“宋姑娘!”少年见她进来,连忙起身,语气满是欢喜,“我娘今早醒了,还说想吃点粥呢!”
那妇人也看向宋润,眼中满是感激:“多谢姑娘昨日相救,不然我……”
“夫人客气了,这是我该做的。”
宋润走上前,俯身搭了搭脉,笑道,“脉象比昨日稳多了,继续按时吃药,不出几日便能好转。”
她走到灶前,刚准备煮上些粥,却见米缸空空。
昨夜那些杂粮粥怕是母子二人最后一点存粮了,竟还被他们两人喝了。
宋润有些羞愧。
准备回照水苑取些米面过来,可母子两人的日子也不能总是这样过下去。她推门走进屋内,好心告诉那少年,“这几日,谢二小姐在城外施粥,若实在难熬可以过去,待熬过了这些日子,以后寻份生计……”
可母子两人却在听到“谢二小姐”后,瞬间变了脸色。
宋润向来心思细腻,自然察觉出了异常,也便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可偏偏省尔走进来时又顺嘴提及了此事,屋内的气氛瞬间变得沉闷起来,那妇人脸上才有的笑容也在刹那间消散。
叫母子二人去粥棚吃粥这话虽是为人好,但多少有些叫人心里别扭,与流民去抢食谁听了会乐意?可眼下瞧着母子俩神色,倒不像是忌讳这个,更像是对那位谢二小姐心有不满。
沉默半晌,那妇人这才开口。
“不瞒两位,我本是济州府魏家庶女魏相宜,进京探望姑母的路上结识了温舟桓。那时,他假称自己不满家中婚约,要带我远走高飞,却临时反悔。待我找上温家时,这才得知他早已有了家室,甚至还做了谢大人的女婿。”
魏相宜垂眸抚着袖口磨出的毛边,声音里裹着化不开的涩意:“我怀着身孕找上门,温舟桓躲着不见,倒是他那位夫人谢家大小姐,亲自出来‘迎客’。”
她指尖微微发颤,像是又触到了当时的寒意:“谢二小姐端着架子护着自家姐姐,说我是不知廉耻的外室,还说温家的门,绝容不下我这样‘搅家宅’的人。她让人把我赶出门时,我摔在台阶上动了胎气,若不是路过的货郎搭救,我和这孩子早没了命。”
少年攥紧了魏相宜的衣角,眼眶通红:“娘后来生了病,我们身上的钱也花光了,只能在城外搭了这破屋子。前几日听人说谢二小姐施粥,娘说什么也不让我去,说那是‘嗟来之食’,吃了会堵得慌。”
“齐儿……”
魏相宜轻唤了那少年一声,不想让他继续说下去。
宋润听了这些,不由得心头一震,想起往日里听闻的谢二小姐“乐善好施”的名声,竟不知背后藏着这样的事。
她下意识看向省尔,见他眉头微蹙,指尖在袖中轻轻叩着,显然也在琢磨其中关节。
“这谢家我们也不甚相熟,难说上两句话。”省尔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分量,“只是眼下你们母子生计要紧,总不能一直饿着。”
魏相宜摇头,语气坚定:“就算饿死,我也不会沾谢家的东西。只是……”
她看向宋润,眼中泛起一丝恳求,“宋姑娘是个好人,若日后有机会,能否帮我递句话给温舟桓?我不求他认我,只求他给孩子留条活路。
“哪怕只是让孩子有个能落脚的地方,别再跟着我受苦。”
宋润还没应声,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是个粗哑的嗓音:“魏相宜!我家郎君说了,给你五两银子,让你带着孩子赶紧离开京城,再敢纠缠,就别怪我们不客气!”
门被猛地推开,两个穿着短打的壮汉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个沉甸甸的钱袋,眼神里满是不耐烦。
少年吓得往魏相宜身后缩了缩,魏相宜却挺直了脊背,冷冷看着那两人:“告诉温舟桓,我不要他的银子,我只要他给孩子一个名分!”
“名分?”
壮汉嗤笑一声,“温郎君是谢府的女婿,哪有功夫管你这野种的名分?识相的就赶紧拿钱走人,不然我们可就动手了!”
说着,其中一个壮汉就要上前拉魏相宜。
省尔上前一步,挡在魏相宜身前,目光冷得像冰:“光天化日之下,强抢民女不成,还要动粗?”
壮汉被他的气势唬了一下,随即又硬起头皮:“你是谁?这事跟你没关系,少多管闲事!”
“我是谁不重要。”省尔抬手按住腰间的玉佩,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但你们今日若敢碰她母子一根手指头,就别想走出这屋子。”
宋润趁机走到魏相宜身边,低声安抚:“别怕,有我们在。”
她看向那两个壮汉,语气冷静:“温公子既不愿露面,又何必派你们来耀武扬威?若这事闹到官府去,丢人的可不是我们,而是温公子和谢府。”
几个壮汉对视一眼,显然也怕把事情闹大。
其中一个犹豫了片刻,把钱袋往地上一扔:“钱我们留下了,走不走随你们!但我家郎君说了,你们要是再敢去温府附近晃悠,可就没这么好说话了!”
说完,两人匆匆转身离开,门被甩得“砰”一声响。
魏相宜看着地上的钱袋,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他终究是嫌我们碍眼……”
眼前一幕依旧令宋润有些难以置信,薄情书生与世家小姐的故事她只在说书人口中听过,从未这般切切实实地见过。
这般瞧来,话本子里那些薄情寡义的郎君到还是写得委婉了。
没想到,竟还有这般真薄情的。
彼时,她望着蜷缩在魏相宜身后的阿齐陷入了深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