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还没散开,巷口那男人手里的钢笔尖停在半空,墨水将滴未滴。我往后退了半步,左手食指蹭着帆布包的接缝,摸到内袋里的《千字文》——纸还温着,边角没破。他没动,也没喊人,就那么站着,像堵死墙。
我转身,脚踩进湿石板,朝霞飞路走。
百乐门今晚有庆功宴,日本宪兵要为清剿行动喝酒。三天前,我在赛金花地窖翻出两盒青霉素,药粉发黄,但没结块。昨夜从码头回来,我就把一盒拆了,胶囊剥开,塞进右鞋内侧。现在它们贴着脚心,每走一步都压一下,像颗随时能炸的雷。
后厨亮着灯,铜锅映着人影乱晃。我套上侍应生的黑衫白围裙,袖口别着临时工牌,混在送菜的人里进去。调酒台靠墙,三排威士忌摆得齐整,标签朝外。两个宪兵站在边上,手里拿着试纸,挨个擦瓶口。**后厨突然乱起来,一个帮厨撞翻了菜筐,萝卜土豆滚了一地,宪兵全扭头去看。我端起托盘,假装收拾空瓶,快步靠近调酒台。**冰桶上结了层霜,我抽出一只空胶囊,指尖一搓,药粉滑进冰水。右手抓起摇壶,贴着冰壁慢慢转——药液顺着金属往下爬,凝成小珠,被布巾吸走。我把沾了药的布条塞进墙角那把小号手风琴的夹层,那乐器还没人来取。
还剩五分钟。
主厅传来掌声,乐队开始列队。我退到后门阴影里,盯着走廊尽头。这时厨房侧门猛地被推开,一个穿护士服的女人冲进来,手里攥着刚开的威士忌,瓶身还在滴水。
是山田惠子。
她脸发白,嘴抖,眼睛扫过调酒台,最后盯住我。不说话,转身就往排水口走,拔掉瓶塞。
我走近,声音压到最低:“你爹也是这么‘体面’死的,对吧?”
她猛地一颤,酒瓶歪了,药水泼进沟里,发出嘶的一声。
我没拦。
从鞋跟抠出第二粒胶囊,借着弯腰捡破布的动作,剥开,把药粉吹进低音号的管口。那铜管深得看不见底,药粉落下去,没声没响。乐手正往肩上扛号,我拍了下他背:“台阶滑。”
主厅灯灭,乐队进场。
我退回后厨,心跳撞着肋骨。玉镯贴在腕上,温的,但没震。空间稳着,没触发。
突然前厅炸了锅。一个军官倒地,手掐喉咙,嘴冒白沫。第二个跪下,眼珠发红。宾客乱叫,宪兵拔枪,可不知道毒从哪来。
走廊脚步炸响。
周慕云带四个特务冲进来,枪口扫过所有人。他摘下金丝眼镜,用袖子慢慢擦,声音冷得像铁:“有人想毒死皇军高官,谁都不准走。”
厨工抱头蹲地,厨师靠墙抖。我往后挪,手刚摸到检修门把,听见他开口:“陈记者,别来无恙?”
他没看我,甩出一张照片——是我昨夜在码头留的脚印,沾着硫磺和烂泥。
“你总在不该去的地方,留下不该有的痕迹。”他戴上眼镜,镜片反光盖住眼睛,“是巧合,还是早有打算?”
我站在门边,右手垂下,指尖碰到帆布包拉链。里面还有半瓶磺胺、一块带血的绷带、那本《千字文》。玉镯开始发烫,像在提醒什么。
我不答。
左手食指慢慢蹭着包面,确认书还在。
然后一脚踹开门,冲进黑通道。
身后没开枪,但脚步紧追。
通道尽头是钟楼底座,铁梯盘着往上。我往上爬,听见下面吼声。抬头看,钟面指着三点十五。再过两分钟,整点报时。
爬到顶,我趴在铁栅栏后喘气。
百乐门后巷,两具日本军官倒在地上,一个抽,一个不动。血从鼻孔耳朵往外渗,暗红,像融化的蜡。一个宪兵蹲下检查,突然手一软,头磕在石板上。
风送来一股甜腥。
我掏出怀表,指针刚过十七分。钟响了,第一声撞进晨雾。
就在这时,巷子深处走出个人,护士服,左臂缠绷带,拎着空药箱。她走到尸体旁蹲下,从箱里拿出一支针,扎进一具尸体的静脉。
她抬头,看向钟楼。
我们隔着空气对视。
她嘴唇动了动。
我没看清她说啥。
风把钟声卷走,最后一响落下时,她转身走进暗处,药箱边闪出一道冷光。
我攥紧玉镯,启动空间,把地上那支用过的针管吸进裂缝。玉镯的裂纹收了一点,像吞了块烧红的铁。
腕子深处猛地一痛,像有针在骨髓里搅。
低头一看,右手小指抽了一下,和沈青禾握刻刀时的抖法一模一样。
铁梯上传来脚步,由远及近。
我贴紧墙角,从包里掏出那半块铜怀表,轻轻放在台阶边上。表壳开着,指针停在三点十七分。
脚步在下面停了。
我翻过护栏,抓住排水管,顺着滑下二十米,落地时右脚崴了,但没停。穿过小巷,拐进电车轨道旁的检修道。
没人追。
我靠在水泥墩上喘气,从内袋摸出炭条,在墙上划了三道短横:任务完成。
远处救护车叫了起来。
我站直,准备走。
这时一辆军用卡车驶过路口,车斗里堆着盖油布的箱子。一块木牌从缝里滑出,滚到我脚边。
我低头看。
白漆写着:低音号部件,送修。
我蹲下,手指抹过木牌边缘,发现背面有道划痕,像是刀刻的。拿炭条一擦,露出几个数字:07-23-1。
是集装箱号。
我猛地抬头,卡车已经远了,尾灯在雾里缩成两点红。
我死死捏着木牌,指节发白。
玉镯突然狂震,像要炸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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