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腿一软,我跪进泥里。阿秋手一撑,顶住我肩膀。她没吭声,只把我的帆布包往上拽了拽,压进她胸口。我喘了两口,指尖还掐着那截蓝漆剥落的铅笔,墨在掌心划出一道斜线。
怀表贴在肋骨上,冷得发麻。青霉素的苦还在舌根打转,我拿它抹过肩胛的裂口,血暂时没再往外爬。阿秋左耳缠着纱布,血已经洇出来一圈。她脱了高跟鞋,赤脚踩进湿泥,鞋跟一拧,勃朗宁滑进袖口。
“走不动就别走。”她说。
我摇头,把铅笔塞进包内侧,刻上“C#88拍”。前面三道岗哨的光来回扫,铁网铺地,红外探头像秃鹫的眼珠子。我翻出伪造的占星协会证件,夹进旧星轨仪的皮套。阿秋贴着墓墙往左挪,每一步都绕开石缝里的金属丝。
我拄着钢笔当拐杖,朝正门走。守卫拦住我,手电照脸。我举起星轨仪,说今晚有流星雨,法租界天文台要查墓园视野盲区。他狐疑地翻证件,我顺手打开星轨仪,铜盘反光一晃探灯,光偏了半秒。阿秋趁机从侧墙翻过铁网,落地脚踝一歪,没出声。
守卫盯着我手上的墨印,问:“记者?”
“占星的。”我用钢笔点点天,“今晚月掩毕宿五,百年一遇。”
他嗤了一声,挥手放行。我拖着左腿跟进去,玉镯贴着皮发烫,裂纹从肩胛往下爬,像有虫在皮下动。
墓园深处,一座犹太墓穴被水泥封死,上面搭了铁皮屋,烟囱冒白烟。屋顶架着天线阵,墙角堆着电池箱。我靠到外墙,看见希伯来文刻在水泥缝里,字被凿过,但还能认:“纪念那些未被埋葬的人。”
阿秋在拐角打了个手势,我绕到后窗。玻璃蒙着油纸,我用钢笔尖挑开一角,屋里摆着三台仪表:光谱仪、地磁仪、信号接收器。表盘跳动,指针在短波段来回晃,正是我们电台用的频段。
守卫在屋里踱步,腰间别着怀表。我摸出父亲的那块,撬开背壳——里面藏着一张胶片,展开是松花江旧信号塔布局图,波段和眼前设备对得上。
阿秋开始哼《玉蜻蜓》,声音压得极低。唱到“月落西楼人未眠”时,守卫的怀表突然震了一下,他低头看表,皱眉。我趁机蘸墨,在袖口画设备分布:主电缆从西墙进,备用电源在东南角,通风口正对操作台。
一段唱完,她停了。守卫晃了晃表,没再管。我刚要收笔,他猛地抬头,朝窗边走来。
阿秋一闪,绕到门前。我后退两步,背靠墓碑。守卫拉开门,探头出来,手电扫地。我蹲下系鞋带,把星轨仪挡在身前。他照了照,退回屋里。
阿秋从暗处出来,指了指撤的路。我们刚动,远处传来脚步。我拉她躲进碑群,看见两组巡逻队从东西包抄,路线不对。
不是换岗。
是围人。
阿秋看我一眼,抬手把勃朗宁从袖口滑到掌心。我按住她手腕,她摇头,眼神冷得像冰。
她绕到岗哨侧后,抬手,枪响。
守卫倒下,头撞铁皮屋角,血顺着墙流。枪声惊起夜枭,扑翅撞上红外探头,警报没响,但探灯全亮,光束像刀子扫过来。
我咬牙撕开空间,裂缝只够一人过。阿秋推我进去,自己留在外面。我反手拽住她衣领,硬扯进来。落地摔进泥里,玉镯“咔”一声,裂纹爬到锁骨下,体温直降,牙打颤。
阿秋压住我肩:“别出声。”
我们躲在一座塌了的墓碑后,水泥裂开,露出夹层。我伸手进去,摸到油布包。打开是信纸,老测绘员的字:
“1944年6月,日食初亏,星光坐标重合。那时,松花江与苏州河的共振点会开三分钟静默——够切断所有监听。”
末尾附坐标图,和阿秋父亲的地图一模一样。
我盯着那行字,呼吸慢下来。怀表还在胸口,三点十七分,停着。我掏出铅笔,比在信纸上。C#,88拍。频率对上了。
阿秋靠在我肩上,喘得厉害。左耳纱布全湿,她抬手摸了摸,指尖带血。
“你父亲知道这一天。”我说。
她没应。
远处探灯还在扫,没人过来。夜枭飞尽,风穿碑林,像有人低语。我收起信,塞进贴身口袋,压在那块残翡翠上。
“走。”我扶着墓碑站起来,腿软,但撑得住。
阿秋抓住我的手,没问去哪。她知道。
我们沿墓墙往西,每一步躲着铁网。快到出口,她忽然停。
“等等。”
她弯腰,从鞋跟里抠出半截发报机零件,塞进石缝。赛金花教的——藏东西最好的地方,是别人以为已经搜过。
我点头,往前走。
出口没人。我们翻过矮墙,落在小巷。巷子尽头有盏路灯,照着湿漉漉的路。我回头看墓园,铁皮屋烟囱还在冒烟,天线阵歪了半边,像被夜枭撞过。
跑的时候,阿秋翻着信纸,突然停住,低声说:“日食那天……我要去松花江。”
我没应。我知道她要去哪,也知道为什么。
我们拐上主路,脚步敲在石板上。远处一辆黄包车过来,车夫戴斗笠,脸看不清。他停在我们面前,不说话,只掀开帘子。
阿秋先上。我跟着坐进去,帆布包搁腿上。车夫拉起车,跑起来。
风从帘缝钻进来,打在脸上。我摸出怀表,盖子松了,一碰就开。三点十七分,分秒不差。
车轮碾过坑洼,包里的铅笔滚了下,停在信纸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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