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颗星还在偏移。
我盯着它,从东方天际一寸寸滑向西,像被无形的手推着走。掌心结痂的“我还在”被汗浸得发痒,可我没擦。老张的怀表在帆布包底层,表背那行“代我活下去”硌着我的肋骨。阿秋站在我侧后,发尾被晨风吹起,她没再戴红鞋,也没说话。
我们蹲在杨树浦水厂外的排水沟边,铁皮屋顶锈得发脆,底下是伪满洲国数学研究所的通风井。黑皮箱的语音频段还在耳膜里震,不是人声,是数字流,像某种加密的节拍。我用断笔在包内侧划下三组音高,对应《夜航船》第七段的平仄——鸢尾花教过我,诗是密码,也是钥匙。
“是黎曼。”我说。
阿秋点头。她把香水瓶从手袋取出,拧开底座,露出一根细钢丝。指甲轻轻一拨,嗡——一声轻颤,频率正卡在中央C。
声纹锁就藏在井口内侧。
她俯身爬进去,我数着她的呼吸。第三下,蓝光渗出,门开了。我跟着进去,肩上的裂纹贴着玉镯位置发烫,不是痛,是压,像有东西在皮下缓缓旋转。
研究所里没人。三面墙挂满黑板,写满ζ函数的拓扑推演,粉笔灰落在地,拼成一个闭合环。中央悬着一块木质推演板,黎曼猜想的主公式以金漆刻在表面,光在上面流动,像活的。
“不能碰。”我说。
阿秋已经走近。她伸手,不是去触,而是从发间取下一根发卡,轻轻搭在钢琴弦上——那架三角钢琴歪在角落,琴盖碎了半边,可琴弦还在。
我举起断笔,比了个起音手势。
她拨弦。
音符撞上公式,空气扭曲,光带螺旋升起,像一条缠绕的蛇。我盯着玉镯,裂纹开始渗墨,不是滴,是写。一行字在皮肤上成形:**“临界线崩溃”**。
我抬手,将玉镯贴上琴身。
空间裂开了。
光带崩解,化作粒子流,打在黑板上。第一块炸裂,粉笔灰飞成星图;第二块,公式崩成碎码;第三块,整面墙塌了,露出后面的金属柜。柜门开着,里面是一叠纸。
阿秋冲过去捡起最上面一张。1944年6月6日,《朝日新闻》头版。
“广岛核爆。”
字是中文,可报头是日文。油墨未干,纸面泛着微光。我伸手摸边缘,指尖带回一点结晶——青霉素。和空间产出的一样。
“有人在用我们的东西改时间。”我说。
她没回话,把报纸撕下一角,塞进衣领。我正要说话,通风井传来震动。不是脚步,是金属摩擦地面的声音。
渡边隆二站在门口。
他右手义肢抬起,狼牙戒指对准我们。没说话,直接切下。空气裂开一道缝,像被看不见的刀划开。我扑向阿秋,把她撞开,自己左臂擦过那道裂痕,皮肉翻开,血还没流,先麻。
阿秋滚地,抽出高跟鞋里的勃朗宁,连开三枪。子弹穿过渡边,却没中人——他不在实相里。那是投影,是维度切片。
“顾明川!”我喊。
笛声从井口传来。短,长,短,长——是“干扰开始”。渡边的影像晃了晃,裂痕收窄。阿秋爬起,把钢琴线缠上狼牙,用力一拉。金属与金属相咬,火花四溅。
我趁机把玉镯按进裂痕。
空间震了一下。
一道杂波传来,不是声音,是直接撞进脑子的讯息:“所有路径都指向6月6日。”
我用断笔在掌心划下“6.6”。血混着墨,字歪了。
抬头时,渡边的投影正在消散。他最后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可我知道他说什么。
“你来不及了。”
阿秋喘着,靠墙坐着,手还在抖。我蹲下,把报纸残角从她衣领取出。油墨里的青霉素结晶在光下闪了闪。
远处水厂烟囱喷出黑烟,一道,两道,第三道连成线。烟形如指针,正指东方。
我站起身,把断笔插回包里。帆布被血浸硬了,可还能用。
阿秋捡起那块金漆推演板,残片边缘锋利。她握紧,像握枪。
“走?”她问。
我看着烟囱的方向。烟还在升,笔直,不散。
没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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