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还在升,笔直地刺向东方的天际线。
我左臂的伤口已经麻木到没有知觉,玉镯的裂纹贴着皮肤发烫,像是有铁水在皮下流动。阿秋把衬衫内衬撕成条,浸了香水缠在我臂上,气味刺鼻,却让我眼前闪过的诺曼底炮火退了半寸。她没说话,只是把我的手按在她肩上,一步步沿着苏州河走。水面倒映着外滩建筑的轮廓,左右对称,像一张被对折的地图。
“钟楼在动。”她说。
我抬头。海关钟楼的尖顶在晨雾里微微晃动,不是风,是某种低频振动,透过地面传到脚底。阿秋脱下一只鞋,指尖在鞋跟敲了两下,勃朗宁滑进她掌心。她把枪塞进我包里,赤足踩上石阶。
钟楼后巷的铁门虚掩着,巡逻哨刚过去三分钟。我们贴墙而行,每走十步,我的耳膜就震一次,仿佛有人在远处用钢笔敲击玻璃——那是6月6日的回响,渡边投影消散前留下的残音。
机房在钟楼底层数字表盘背后。我们从维修梯下去,铁阶锈蚀,踩上去无声,但钟摆的机械室布满声感装置。阿秋示意我停下,从包里取出那双染血的儿童鞋,绑在竹笛上。她对着通风口吹了三声短音,鞋底的铁钉与钟摆频率错开,振动抵消,警报器静了一瞬。
“十七秒。”她贴着我耳边说。
我点头,把断笔含在嘴里,腾出左手。阿秋赤足攀上齿轮组,脚底踩着铜齿,动作轻得像踩在琴键上。她把勃朗宁卡进传动轴,金属摩擦发出极细微的“咔”声,随即被钟摆的节奏吞没。阻尼生效,主控室的门锁松动。
我推门进去。
室内中央悬着一座环形装置,由铜钟残片、电磁线圈和空间裂痕拼接而成。光晕在环内流转,像日冕,又像某种封印。装置核心是一块老式天文钟,指针停在6:06。玉镯突然剧烈震动,裂纹蔓延至锁骨,皮肤下渗出墨色血丝。
我咬破舌尖,从包里抽出那块金漆推演板的残片,用血在上面写下“我还在”。字迹未干,眼前景象开始扭曲——我看见1944年6月6日的诺曼底海滩,士兵在火光中倒下;又看见广岛的天空裂开,青霉素结晶如雪飘落。
“不是武器……”
声音从我手腕传来。
空间意识体浮出玉镯,半身显现,穿月白旗袍,右眼是转动的齿轮。她没看我,只盯着日冕装置,嘴唇微动:“是墓碑。”
话音落,她消散在光晕边缘。
我抓起断笔,翻开速写本,开始画。第一笔,画出电磁线圈的绕向;第二笔,标注裂痕与铜钟的接点;第三笔刚起,玉镯猛地一震,整本速写被墨迹浸透,第三页自动浮现一行字:**“共振源在钟摆基座”**。
阿秋从门外进来,手里攥着一枚脱落的齿轮。她递给我,边缘刻着“1937.12.13”。
“他们用死人的时间发电。”她声音很轻。
我合上速写本,封面的血字“6.6”被风吹亮。阿秋把勃朗宁重新插回鞋跟,穿好鞋。我们往门口走,脚步放得极慢,避开地上的振动节点。
钟楼大钟突然响了。
第一声,震得墙面浮灰簌簌落下;第二声,主控室的灯闪了一下;第三声,我腕上的玉镯裂纹渗出一滴血,落在速写本封皮;第四声,阿秋伸手按住我肩膀;第五声,她在我耳边说:“香水能破它。”
第六声,钟停了。
我们站在门边,影子被拉得很长。阿秋从手袋取出香水瓶,拧开底座,钢丝探出。她把香水喷向日冕装置的光晕,雾滴在空中与电磁场接触,瞬间共振,光晕频闪,像被掐住喉咙的灯。
我趁机把速写本塞进包里,指尖碰到老张的怀表。表背“代我活下去”还在硌着我。
阿秋收回钢丝,香水瓶重新拧紧。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转身往维修梯走。我跟上,脚步踩在齿轮的阴影里。
钟楼外,天光微亮,外滩的路灯一盏盏熄灭。远处传来渡船的汽笛,一声,两声。
我们走到巷口,阿秋忽然停下。
她低头,从鞋跟取出勃朗宁,拉开枪膛。子弹是满的,但她盯着弹匣,眉头皱了一下。
“少了一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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