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秋的枪里少了一颗子弹。
她盯着弹匣,两秒。手指蹭了下扳机护圈,咔一声塞进鞋跟。我没问。她也不会说。我们贴着钟楼内壁往里走,脚挑着地上的铜线缝,一碰就颤。每走七步,齿轮的震就从脊椎爬上来,像有人拿钝刀在肋骨缝里来回拖。玉镯贴着左臂,裂口发烫,血丝顺着袖管往手肘爬,一滴,一滴,砸在速写本上,“6.6”早糊成暗红一块。
中央的齿轮阵还在转。铜齿咬着,轴在动,声不大,耳朵却像被棉花堵死。半空悬着的日冕,是拿钟楼碎件拼的,光一圈圈转,天文钟停在6:06,像根铁钉,钉死了时间。阿秋蹲下,手袋里掏出香水瓶,拧开底,钢丝探出来。她不说话,指尖在轴心外圈点了三下,钢丝滑进缝,轻轻一挑。
“咔。”
一点白烟冒出来。香水滴在铜上,滋啦作响,蚀出小坑。齿轮慢了半拍,猛地一抖,整个装置嗡地炸开,光缩一下,又猛地撑开,像喘了口气。
警报没响。地在抖。
我靠墙,咬破舌尖,血味冲喉咙。眼前一黑,又硬掰回来。帆布包里抽出速写本残页,翻到背面,断笔蘸掌心血,画眼前这组齿轮——齿数、角度、传动比。一圈,两圈,七组。笔尖突然顿住。
这结构……和苏州河冰层下的密码锁一样。那玩意儿,是前人记时间频率的,靠死人时间发电。这儿的装置,怕是同根同源。难怪转起来,和那首变调的《茉莉花》一个拍子。
“他们拿死人的时间发电。”阿秋站起来,香水瓶拧紧,看我一眼,“现在,它要锁活人的。”
话没落,天文钟的指针动了。
从6:06,倒回6:05。
倒计时,开始。
齿轮疯转,铜齿发红,空气里一股金属烧焦的味。我低头看本子,血写的字被裂纹渗出的墨水吞了。第三页,突然浮出一行新字:“频率=冰层=童谣”。
我猛地抬头。
通风口在十米外,嵌在齿轮阵上方的石壁里。阿秋已经动了。高跟鞋脱下,赤脚踩上第一级铜阶,脚底绕开转动的齿缝,像走钢丝。鞋跟里的勃朗宁留在地上,她没捡。爬到第三级,抬手,鞋尖在管道上敲三短两长。
儿童团的暗号。
没回音。
齿轮越转越快,主轴开始抖,铜屑像雨,噼里啪啦砸地。我蹲下,右臂抬不起来,裂纹爬到肩胛,喘口气都像肺里有铁丝刮。倒计时九十一秒。
第七十九秒,笛声来了。
从苏州河方向,穿过外滩的雾,一声,两声。《茉莉花》,但音被拉长、压低,像从水底浮上来的。阿秋贴着通风口,耳朵贴管,嘴角抽了一下。
笛声撞进密室,和齿轮的震碰上。
第一声,齿轮抖;第二声,轴心的腐蚀点崩了;第三声,整个矩阵刺啦一声,像千把刀在互相刮。
第六十八秒,主轴卡死。
第七十二秒,三组外圈齿轮脱齿,飞出的铜片“咚”地钉进石墙。光乱抖,日冕的光流被撕开一条缝,静默带裂出来,直通维修梯。
阿秋从墙上跳下,赤脚踩滚烫铜板,一步没停。冲到我跟前,一手拽我胳膊,一手抄起地上的勃朗宁,塞进我包。
“走。”
我摇头,牙撕开衬衫下摆,蘸血在布条上写:“齿轮=坐标锁。”
她扫了一眼,没说话,背起我。
她肩膀瘦,但稳。每走一步,震从地底传上来,像整座钟楼在喘。维修梯二十米外,静默带在缩,边缘的铜齿又开始转。
第十八米,左臂麻透,手松了,速写本滑下去。
她没停,也没回头。
第十九米,身后“轰”一声,主轴断了。热风扑背,带着焦铁味。阿秋脚步没乱,反而更快。
最后一级,她把我放下,扶墙喘。我撑梯子抬头,密室门在合,齿轮阵塌了一角,但日冕还在转,光里浮出一行血字,笔迹熟——是她爸,那个死在江防图上的前清测绘员。
末尾三个数:6.6.6:06。
她从包里抽出那块金漆推演板的残片,塞我手里。我拿断笔在边角刻“坐标锁”,推进裂缝。缝合了,板没了。可那行血字还在墙上,像刻进去的。
她背起我,往上爬。
半道,我回头。
密室深处,天文钟的指针缓缓挪,6:05的刻度退了,最后,停回6: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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