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水道的铁栅刚掀开,锈渣子就滑进阿秋的后脖领。她没管,背着我往前蹭了三步,肩一歪,把我甩墙根儿。金陵东路的石板还潮着,远处黄包车夫咳两声,近处一盏煤灯晃,光里看得见她鞋跟那个枪眼,还在冒烟。
我手探到帆布包,指尖沾了血。底下的金漆推演板碎片还在,边角刻着“坐标锁”,墨混着血,早黑了。我拿断笔在内衬划下“6.6.6:06”,又补一句“频率=冰层=童谣”。字刚落,左臂那道裂纹猛地一抽,像有根铁丝从肩胛往心口拽。
阿秋蹲下来,解了围巾缠我胳膊。不说话,手指在袖口蹭两下——那是暗号,意思是“撑住”。
我点头,推她一把。她起身,朝“明光眼镜行”那块招牌瞥了一眼。灯没亮,门缝底下压着张配镜单,字是沈青禾的。我认得她改图时的毛病,横画收尾总带钩。
我扶墙站起来,腿打颤。试了三次才把断笔夹进袖口,像握笔那样别着。推门进去,铜铃响三声。柜台后头,沈青禾戴着老花镜擦镜片,头没抬,右手小指在玻璃上敲了三短两长。
我咳了一声。
她递来一副老花镜,镜框冷得刺骨。指尖擦过我手背,轻轻一压——镜片遇热,字浮出来:渡边隆二,每周三凌晨一点,巡查虹口实验室外围,路线固定,四名宪兵随行,无装甲车。
我把布条折成三角,塞进镜盒夹层。她接过,放进抽屉,顺手碰倒工具箱。螺丝、镊子滚了一地。
我弯腰去捡,眼角扫到抽屉侧面有个“周”字,刀痕浅,像是笔尖划的。我借着俯身,用断笔尖撬开暗扣。抽屉滑开,里头只有一副金丝单片眼镜,镜腿内侧有道刮痕,像被硬物蹭过。
我捏起眼镜,镜面反光映出我左脸的裂纹,已经爬到锁骨。刚要撬镜腿夹层,门外皮鞋声近了。
沈青禾站直,抹布甩上柜台:“这副不合适,再试试那副。”
我点头,退到试镜区。墙上挂满镜框,我随手取一副,却在背面摸到凸起。翻过来,是微型胶卷,蜡封在夹层里。正要取,沈青禾忽然说:“左边那副,度数深些。”
我换镜,手一抖,金丝眼镜摔桌上。镜片裂了缝,夹层没开。
我戴上。
刹那间,玉镯烫得像烧红的铁。裂纹里渗出墨丝,顺着血管往心口爬。眼前一黑,又亮——
天是红的。金陵东路的屋檐挂着血雾,日冕的光柱从海关钟楼射出,插进地面,光斑落在“明光眼镜行”门口。街上没人,只有钟声,一声,两声,六声。6:06。光柱移动,指向苏州河冰层下的密码锁。冰裂开,浮出一串数字:6.6.6:06。
我看见自己倒在地上,左臂裂成蛛网,手里还攥着推演板。阿秋站在钟楼顶,枪口对准日冕核心。她没开枪。她就那么站着,像块石头。
幻象碎了。
我摘下眼镜,额头撞在镜架上。冷汗顺着太阳穴流。沈青禾站我面前,端着杯茶,指尖在杯沿敲两下——安全。
可就在这时,外头脚步杂乱。沈青禾脸色一沉。
门被撞开。
三个便衣冲进来,领口别着军统徽章。头一个伸手就抓我包。我后退,撞翻试镜架。玻璃哗啦碎了一地。
沈青禾抄起台钳砸灯线,店里黑了。她拽我往后屋拖,塞给我个硬东西——显影镜片,还带着她的体温。
后门被踹开,顾明川的弹弓先到。钢珠打在金丝眼镜上,镜片炸成蛛网,碎片飞溅。特务抬手挡脸,我滚进暗道。沈青禾把我推进去,自己留下。
暗道矮,我爬了十米才敢喘气。帆布包还在,胶卷、镜片、军旗碎片,都在。我摸出断笔,在包内衬写:“周慕云知日程,或窥空间。”
笔尖顿住。
我突然想起,金丝眼镜镜腿那道刮痕,和周慕云怀表背面的,一模一样。他来过。不止一次。
头顶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见。我屏住呼吸,手摸到包里的勃朗宁——阿秋塞的,一直没动。枪管凉,保险开着。
脚步停在暗道口。
静。
我抬手,枪口对准上方。手指刚扣上扳机,头顶木板突然掀开。
光刺进来。
我眯眼,看见一只鞋。黑的,擦得发亮,鞋带系得整整齐齐。
那是周慕云的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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