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停了,苏州河的水面上浮着一层灰白雾气。我蹲在码头边,手指抠进砖缝,把那只染血的布鞋塞进排水口。鞋底磁铁吸住铁栅,青铜钥匙卡在齿槽里微微发烫。顾明川给的消毒粉还剩半包,裹在《申报》折成的托盘里,压在我西装内袋。
天快亮了。
我站起身,拍掉裤腿上的泥。远处日军医院的探照灯扫过河面,像刀子划开雾。搬运工队伍已经开始列队,体温枪的红点在每个人额头上跳。轮到我时,我把托盘往地上一放,药粉洒出一圈淡红痕迹。哨兵皱眉,踢了踢报纸,没说话,挥手放行。
医院后门的焚化间亮着灯。我推着空车进去,袖口的青霉素小瓶贴着皮肤,凉得发麻。墙角堆着成捆的绷带,灰白色,一卷卷码得整齐。我伸手摸了摸,布料干涩,没有血迹,但靠近鼻尖时,有股铁锈味。
焚化炉开着,火苗跳动。一辆推车停在门口,盖着白布。我掀开一角,底下是烧了一半的纸,边角印着“731”字样,字迹被火舌舔得发黑。我正要抽出来,走廊传来脚步声。
惠子推着另一辆焚尸车进来,车底拖着几页残纸,火还没熄。她抬头看见我,眼神一颤,没说话,只是把车停在炉边。我注意到她右手袖口沾了点蓝色粉末——是顾明川给的消毒剂。
我拔出钢笔,笔尖划破袖口小瓶。一滴青霉素溅在她护士服上。她猛地吸了口气,身子一僵,手扶住车沿。我趁机把整辆推车推进空间裂缝。
裂纹张开的瞬间,热风扑面。我看见南京城的街巷,雪落在石板上,融成血水。一群学生被押着往前走,其中一个女孩颈间挂着翡翠耳坠,耳坠突然裂开,碎片扎进她锁骨。她回头,脸是阿秋的。
我闭了下眼,把推车彻底送进去。
裂缝合拢,惠子还在喘,过敏让她嘴唇发紫。我从她推车底下抽出一张完整的实验日志,塞进怀里。她盯着我,忽然用中文说:“第三排试管……不能碰。”
我没应,转身往外走。
排水系统在地下室。顾明川的纸船已经塞进管道口,船舱里是硫磺粉。我按下墙上的投放钮,铁管嗡了一声,接着涌出黄绿色气体。毒气顺着管道往上爬,碰到硫磺粉,发出嘶响。
我退到楼梯口,听见上面有动静。渡边隆二的义肢踩在地板上,声音像铁锤敲钉。他站在二楼走廊,右手戴着狼牙戒指,指尖对准楼梯口。
我摸出阿秋留下的口哨——用钢琴线缠成的,吹了三声短音。管道震动,毒气罐在共振中断裂,黄烟倒灌回通风口。渡边猛地抬手,毒针射向我,钉在墙边。
我翻滚躲开,口哨掉在地上。顾明川的竹笛从口袋里滑出来,笛身缠着染血的绷带,野雏菊插在笛孔。我把它塞进嘴,吹出《秦淮景》的调子。音波撞上管道,震得整栋楼发颤。
渡边退了一步。
我趁机冲上二楼,把惠子拉进病房。门刚关上,毒针就钉在门板上,尾部还在抖。病房里堆着带菌绷带,一卷卷挂在铁架上,像冬天的蛛网。我打开空间裂缝,想把绷带全收进去。
裂缝刚展开,手术台从里面浮现出来。一个活人被绑在台上,胸口剖开,内脏暴露。医生戴着口罩,背对着我,手里拿着解剖刀。我认得那姿势——和当年炸毁我家当铺的日军军医一模一样。
我冲上去,把手术器械一件件扔进裂缝。母亲的当铺在裂纹中闪现,柜台被炸成碎片,算盘珠子滚了一地。我抓起一把手术刀,刀柄沾着血。
刀刚入手,整间病房倾斜。绷带从裂缝里涌出,裹着雪,裹着1937年的风。我看见自己十二岁,站在防空洞口,手里攥着灰布鞋,鞋头染着血。
我咬牙,把刀插进解剖台齿轮。咔的一声,机器停了。我掏出怀表,拍下实验照片。表盖内侧“替我活着”三个字硌着手心。
惠子突然扑到窗边:“他来了!”
渡边站在楼下,义肢对准病房。我抓起阿秋的高跟鞋,鞋跟弹出钢丝。惠子掏出怀表,阳光照在表盘上,反射的光点引燃了裂缝渗出的酒精。火墙升起,挡在窗前。
钢丝割断毒针,渡边后退。
我拉惠子往安全通道跑。楼梯间堆着成箱的绷带,每卷都沾着血。我们刚冲到底层,头顶传来爆炸声。带菌雨开始落下,混着灰烬,砸在防毒面具上,滋滋作响。
我抬头,雨滴穿透面具,在我脸上腐蚀出字——“1937.12.13”。
我把雨滴一滴不漏送进空间。裂纹深处,浮现未来的法庭,证物架上摆着731部队的标本瓶。我用怀表齿轮刮下脸上腐蚀层,混进阿秋的香水,制成中和剂,抹在伤口上。
最后一滴雨消失时,左手小指变得透明,能看见骨头。
顾明川的笛声从远处传来,音调变了,乐谱在雨中显影,浮现出前往法租界墓园的路线。我认得那密码——沈青禾最后传递的摩斯电码本藏在那里。
我撕下一页《夜航船》,把带血的绷带人形塞进书页。书脊里的胶卷还在。我冲到邮局后巷,吹响竹笛。
教堂彩窗震动,信鸽群撞破玻璃飞出,翅膀卷着雨,直扑渡边的指挥部。
绷带雨渐渐停了。河面浮着灰白残片,像烧过的纸。我蹲下,摸出钢笔,想记点什么。
笔尖刚碰青石板,就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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