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尖咔嚓断了,我随手一扔,笔头打着旋儿掉进下水道。铁栅盖上卡着把青铜钥匙,鞋底的磁铁吸得它直抖,像快掉又没掉。远处电车叮当开过,管子嗡嗡响,跟顾明川那支破竹笛在暗处吹出的调子一个味儿。
我蹲下去,从裂缝里拽出那只染血的布鞋。惠子站我背后,护士服袖口沾着点蓝粉,和三天前焚化间那摊灰烬的颜色一模一样。那天她推着辆尸车进来,车底拖着几张烧了一半的纸,火苗还在卷边跳。她抬头看见我,眼珠子顿了一下。我没吭声,她也没。只把手摊开——掌心里躺着个冷冻标签,印着“N-1937-12-13”,血型AB阴性。跟阿秋的一样。
“第三柜今晚清空。”她嗓音压得低,像贴着地皮走,“标本要运去新京。”
我嗯了声,把鞋塞进帆布包。鞋底磁铁蹭过钥匙,擦出一星火,像火柴划了半道没点着。我们贴着墙根走,拐进后巷。门卫换岗的哨刚响完,几个搬运工正推着尸车往太平间去。我顺手接了辆空的,轮子卡进砖缝,咯噔一下——这声音我熟,上回听见还是在焚化间门口。
太平间铁门敞着,冷气往外扑。我推车进去,惠子落后半步。灯昏得很,墙角堆着成捆的绷带,灰白色,卷得齐整。我伸手摸了摸,布干得发脆,没血。可一凑近鼻尖,铁锈味又钻上来。
“左边第三个。”惠子说。
我走过去,手指碰到金属把手,霜底下有指纹。我掏出钢笔,笔尖顶进锁孔,轻轻一撬。咔。柜门弹开,冷风扑脸。三具尸体盖着白布躺里面。我掀开最上面那张——婴儿,皮肤青紫,胸腔剖开,内脏泡在玻璃罐里,排得整整齐齐。左耳戴着半枚翡翠耳坠,裂纹的走势,跟阿秋那枚分毫不差。
“他们拿家族基因当活体信标。”惠子站我身后,声音轻得像自语,“南京陷落那天,抓了七十二个孩子,三十六个家族被打上记号。”
我盯着那耳坠,指节绷得发白。突然脑子里撞进一幅画面——母亲当铺里的算盘珠子,滚在血水里,一颗颗撞出闷响。我咬牙,一把将尸体连罐子推进墙角那道裂缝。裂口张开,热风扑面,我看见1937年的雪落在石板上,融成血水。一队学生被押着往前走,其中一个女孩回头——脸是阿秋的。
裂缝闭合,我喘了口气。惠子递来听诊器:“X光室在二楼东侧,胶片今晚显影。”
我点头,推车退出太平间。走廊尽头还没传来渡边隆二的义肢声,可空气里已经飘着股金属锈味——他右手狼牙戒指里藏着的氰化物,开始挥发了。
X光室门虚掩着,红外线网在墙上织出细密光斑。我贴墙溜进去,惠子跟上。暗室堆着显影盘,药液泛着幽光。她舀了一勺液体,泼向墙角。雾腾起来的瞬间,我扯开衣领,把铜怀表贴在胸口。表盖内侧“替我活着”四个字,在雾气里忽明忽暗。
“快。”她催。
我摸到地板缝里的胶卷盒,盒底刻着鸢尾花暗纹——跟沈青禾最后一幅速写里的图案,一模一样。刚要塞进包,门被踹开。
渡边站在门口,义肢杵地,右手狼牙戒指对准我喉咙。他没说话,抬手就是一针。我翻滚躲开,毒针钉进墙板,尾部还在震。
惠子猛地扑上来,把我按倒。她抽出手术刀,反手插进X光机电源口。轰——蓝光炸开,胶片在强光中显影:白大褂的日军正给婴儿注射荧光绿液体,黑板上写着:“陈氏基因实验第7批”。
我抓起胶卷塞进包。渡边又要射,惠子扬手泼出显影液,溅上他袖口,嗤地冒烟。他退了半步,我们趁机冲出暗室。
院长办公室在三楼尽头。老式铜锁,我用钢笔尖撬了三下,才听见咔哒。推门进去,檀木桌上摆着相框——南京街景,雪落在屋檐。墙上地图巨大,标得密密麻麻。我走近,手指停在“弓箭坊12号”——陈家老宅。
地图突然剥落,整张人皮滑下来。布料是当铺招牌,父亲的名字被烟头烫在眉心,焦黑一圈。
“他们拿活人当血脉信标。”惠子站我背后,声音发抖,“每个家族,都会有个孩子被养成……然后替换。”
警报响了。我扯下窗帘裹住地图,要点火,天花板喷淋突然启动,水哗啦砸下。我摸出青霉素小瓶,拧开,药粉扬进空中。氰化物的味儿立刻被压住。
惠子掏出怀表,阳光从窗缝照进来,表盘反光打在墙上。医院平面图和南京地图重叠在一起——手术台的位置,正是当年当铺的柜台。
水雾里,我听见母亲的声音:“砚舟,跑。”
我抓起地图残片塞进包,拽惠子往安全通道冲。楼梯间堆满绷带箱,每卷都沾着血。到底层,排水口在墙角,青铜锁锈得厉害。
我掏出那只儿童鞋,鞋底磁铁贴上锁孔。嗡——锁芯震了一下。惠子从口袋里摸出竹笛,递给我。我吹《秦淮景》,音波撞上阀门,铁栓崩开。
污水轰然涌出。我正要跳,惠子突然拽住我衣领。上方,空间裂缝张开——像码头那次。可这次,我看见的是未来的法庭。证物架上摆着那半枚翡翠耳坠,法官席坐着戴金丝眼镜的男人,名单翻到“陈砚舟”那页,墨迹扭成母亲的字:“跑!”
裂缝合拢,惠子把怀表塞进我手心。背面新刻一行小字:“1944.6.6,东京将下樱花雨”。
排水管外,顾明川的笛声又起。乐谱在积水中浮现,指向法租界墓园。我摸出钢笔,想记下这行字。
笔尖刚碰纸,咔。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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