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5书阁 > 历史小说 > 大明绣衣使 > 第三十二章暗夜杀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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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风雪似乎暂时小了些,但北镇抚司衙门的肃杀却更浓。

值房内,炭火舔舐着铜盆边缘,发出轻微的噼啪声。杨毅依旧闭目靠在那张宽大的虎皮椅上,仿佛睡着了。但那份凝而不发的威严,让刚刚进来的新任经历司知事大气都不敢喘。

知事躬身,将一份卷宗和一叠厚厚的清单小心翼翼地放在杨毅身前的紫檀木大案上,声音带着明显的敬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大人,这是初步核验的结果,请大人过目。”

杨毅缓缓睁开眼,深邃的目光扫过卷宗和清单,却没有立刻翻开。他的声音平静无波:“说。”

知事立刻挺直了些,口齿清晰地汇报:“禀大人!此役,北镇抚司衙门按名单及供状延伸,共缉拿魏党核心爪牙及附逆者共计七十八人!其中,卫内高官十三人——包括指挥同知田尔耕、黄旭、吴孟明三人,指挥佥事崔应元等;千户、百户二十六人;总旗、小旗及缇骑、力士三十九人。南镇抚司方面,由王雄千户带队,也按名单擒获了五名与田尔耕等人勾结甚密,专司构陷、罗织罪名的百户及爪牙十二人,另有数名通风报信的吏员也在掌握,正待讯问。南北两镇此次被梳理下来的蠹虫恶獠,总计九十五人!”

这个数字说出来,连知事自己的声音都有些发颤。这几乎是刨去了魏忠贤在锦衣卫根植势力的半壁江山!尤其是北镇抚司,高层指挥同知一级几乎被连根拔起!

杨毅的眼皮微微抬了下,目光落在知事身上一瞬,示意他继续。

知事连忙翻动厚厚的“赃物清单”,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一种震撼:“抄家所得,已初步清点入库并造册。金银现银一项,从四家府邸及各处隐匿之所搜出,折合足色纹银初步估算超过一百六十万两!其中,仅崔应元一人家中密窖及城外别庄便搜出现银、金锭、金叶折银近一百零三万两!另有古玩珍器、字画玉器、宝刀名弓不计其数,价值难以估量,尤以田尔耕府中所藏前朝名家字画、唐时金佛及精铸兵甲最为扎眼;房契、田产地契厚厚三本,遍布京畿与江南膏腴之地!此等贪墨巨赃,令人发指!”他顿了顿,声音微沉,“黄旭、吴孟明处也抄出大量往来信件、账册,其中涉及密谋构陷、私通地方大员、侵吞盐课、受贿卖官等,铁证如山!”

值房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和窗外呼啸的风雪声。一百六十万两纹银……这仅仅是初步清点!还不算那些无法估价的古玩珍宝和田产!任何一个数字,都足以在太平年月让整个朝廷震动!

杨毅的手指在清单的封面上轻轻划过,冰凉的纸张触感仿佛沾染了血腥和污秽。他沉默片刻,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锥坠地:

“所有在押人犯,严密看管,分批隔离审讯。口供须详实,签字画押务必牢靠。此间案牍记录,由你亲自督办,不得外泄一字。”

“所有抄没赃物,严加封存,任何人不得擅动分毫!入库账册一式三份,北镇、南镇、经历司各执一份,相互印证,缺一不可。”

“是!卑职谨遵大人钧命!”知事立刻躬身领命,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他深知这些命令的分量。

“去吧。”杨毅挥了挥手,重新闭上了眼睛。

与此同时,紫禁城深处,提督东厂衙门内。

香炉里的檀香依旧袅袅,但那令人心安的香气此刻似乎也压不住一室翻腾的怒火与冰寒。值番役跪在地上,头几乎埋进冰冷的砖缝里,浑身抖得筛糠一般。

就在刚才,田尔耕、黄旭、崔应元、吴孟明全部落入诏狱,连同抄家查出的天文数字赃款和如山铁证的消息,如同最恶毒的诅咒,狠狠刺穿了这帝国的阴暗心脏。

“啪!”一声脆响!

魏忠贤手中捻动的那串紫檀念珠,竟被他硬生生捏断!浑圆的珠子噼里啪啦地滚落满地,发出令人心悸的脆响。他枯瘦的脸上再无半点伪装出来的平静,只剩下扭曲到极致的狰狞与狂怒!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此刻燃烧着骇人的、择人而噬的毒焰!

“一百……六十万两?!”魏忠贤的声音像是从地狱缝隙里挤出来的,沙哑、尖锐,带着难以置信的剧痛和深入骨髓的恨意,“崔应元……这个贼!这个蛀虫!他竟敢……竟敢……”那庞大的财富数字,像一把刀狠狠剐着他贪婪的心脏,让他愤怒到抽搐!但更让他震怒的是这些愚蠢奴才暴露出来的庞大罪证!这等于在挖他魏忠贤的根基!

“杨——毅——!”他从牙缝里生生挤出这个名字,每一个音节都带着血腥味,“杂种!反骨贼!咱家……咱家定要将你挫骨扬灰!”

暴怒之后,是更加深沉可怖的阴冷。魏忠贤闭上眼,胸口剧烈起伏,片刻后,猛地睁开,眼中只剩下绝对的杀意和算计。

“听着!”他的声音冰冷得毫无温度,对着跪着的番役,也像是对着虚空下令,“立刻想办法!动用最隐秘的渠道!给田尔耕他们传话!告诉他们……”

他的话语低沉而快速,如同毒蛇吐信:“知道什么该说,什么……打死也不能说!核心机密吐半个字……咱家就让他们在诏狱里想死都难!他们的家眷……一个也休想活!让他们死死咬定……骆养性是主谋!田尔耕是执行不力!其他小罪认了就认了!保住性命,咱家……自有办法日后捞他们出来享福!听懂了吗?!”

“是!是!督主!奴才懂!奴才拼死也会把话递进去!”番役连连磕头,冷汗浸透了后背。

“哼!”魏忠贤冷哼一声,目光转向角落里一个如同幽影般站着、身着普通番役服饰,但眼神异常阴鸷的中年人,“许显纯呢?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竟然还活着?”

那中年人躬身,声音如同两片生锈的铁片摩擦:“回督主,许显纯由北镇抚司亲信高手看守,羁押在诏狱最深处的‘天字十一号’。”

“天字十一号?哼……阎王殿?他许显纯也该去那儿报到了!”魏忠贤嘴角扭曲出一个残酷的弧度,“留着他,就是留给杨毅那柄砍向咱家的刀!做得……干净点!”

中年人眼中凶光一闪:“督主放心。那地方……死个把人,‘失足’坠楼、‘急病暴毙’、‘畏罪自尽’……都在情理之中。今晚三更,保管他许显纯变成一具说不出话的死尸!保管干净利落,就是刑房老手也瞧不出半点人为痕迹!”

“很好。”魏忠贤阴森地点点头,目光最后落回那跪地的番役身上,“还有那个杨毅……他以为坐镇北镇,刀枪不入吗?江湖!用江湖人的手段!找那些要钱不要命的!找手段最诡异狠辣的!什么三江五湖的亡命徒,不管花多少银子!给咱家弄死他!”

他枯瘦的手指捏紧了扶手,青筋毕露:“咱家要看到他的头!他的尸身!必须做到无声无息,天衣无缝!若有半点差池……泄露丝毫风声……尔等,就用自己的人头来填!明白吗?!”

“奴才明白!奴才这就去办!定叫那杨毅活不过三日!”番役咬牙应道,眼中闪过亡命徒般的狠厉。

“滚吧!”魏忠贤挥了挥手,疲惫中带着无尽戾气地靠在椅背上。

番役和那中年暗影无声地退下,仿佛从未出现过。

值房内重新陷入一片死寂,只有满地散落的念珠和空气中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杀气。魏忠贤望着窗外依旧飘洒的、仿佛要埋葬一切的漫天大雪,嘴角的狞笑渐渐扩大。

杨毅?刀?一百六十万两?朝野震动?都不过是……

“哼,”他发出一声极轻、却冰寒刺骨的冷哼,如同鬼火在黑暗中跳跃,“这……才刚刚开始呢。”

北镇抚司,诏狱深处,“天字十一号”。

逼仄,潮湿,霉烂混杂着陈年血腥的气息浓郁得令人窒息。只有墙上插着一支微弱的火把,勉强照亮这个被遗忘的角落。碗口粗的铁链锁着一个几乎不成人形的躯体——许显纯。曾经风光无限的北镇抚司同知,如今蓬头垢面,身上的囚服沾满血污,双目空洞地盯着冰冷渗水的石壁,如同木偶。

狱门外,两名被临时抽调来的新面孔缇骑,身量魁梧,眼神锐利如鹰隼,是王雄特意安排的心腹。他们按刀而立,警惕地扫视着铁门外那条幽深、偶尔传来其他犯人惨嚎的通道。

“当啷啷……”是铁链轻微晃动的声音。

许显纯像是感觉到了什么,空洞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望向唯一的木栅铁门方向。

就在此时!

门外那两名缇骑忽然身体猛地一僵,脸色瞬间变得极为惊恐和难以置信!他们张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如同被无形的鬼手扼住了喉咙!身体诡异地抽搐了几下,随即“噗通”、“噗通”两声,直挺挺地扑倒在地,再无半点声息!他们后颈的衣领深处,各自嵌着一枚细如牛毛、近乎透明的冰蓝小针!

一切快得如同幻觉!

紧接着,“吱呀——”一声轻响,那看似从外面牢牢锁住的厚重铁门……竟无声无息地开了!

一道穿着深灰色紧身水靠、如同鬼魅般模糊的黑色人影,如同没有重量的烟雾,无声无息地滑入牢房内!火把摇曳的昏暗光影下,只能看到这人脸上戴着半张没有任何表情的黑色皮质面具,只露出两只冰冷、毫无人气的眼睛。他手中反握着一把通体漆黑、毫无反光的奇形匕首,动作轻柔得如同抚摸情人的皮肤,径直走向地上锁着的许显纯!

许显纯那双空洞的眼中,终于映入了那道如毒蛇般逼近的身影!他那早已绝望麻木的脸上,骤然浮现出极致的、混合着解脱与更大恐惧的扭曲表情,喉中嗬嗬作响……

冰冷的、带毒的漆黑匕首尖端,在幽微的火光下,精准地刺向许显纯微微颤动的咽喉!如同死神伸出指尖,即将点灭一盏早已枯竭的油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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