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房内,落针可闻。碎裂的茶杯、渗出的茶汤、空气中残留的硝烟气息,共同织成一张无形的压力网。
李若琏单膝跪地,头垂得更低,汗水混着打斗的灰渍,沿着额角滑落。杨毅缓缓收回目光,从窗外无垠的风雪夜幕上转向他,声音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听不出丝毫怒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许显纯?”
“属下已加派人手,布下死局守护!牢房外设三弓踏弩暗卡,内换精钢地镣,要害再覆双层水牛皮内衬薄铁甲。通风口、水道口均熔铁水灌封。调我亲兵小旗二十四时轮守,擅近者格杀勿论!属下以性命担保,绝无下次!”李若琏语速极快,斩钉截铁,显然在汇报前已做了万全布置。
杨毅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一瞬,那冰冷的眼神让李若琏心头一凛。“不必追了。”杨毅的声音依旧毫无波澜,仿佛刚才茶杯碎裂的只是幻觉,“惊弓之鸟,追则中伏。守好你的囚徒,看好你的地盘。”
“遵命!”李若琏重重点头。
“备马。”杨毅站起身,拂了拂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那动作带着一股决绝的锐气,“我要进宫,面圣。”
城南,一条深巷尽头,一座外表毫不起眼的废弃药王庙后殿。残破的窗棂被木板草草钉死,殿内一片漆黑,只有一股浓烈陈腐的草药味混合着挥之不去的血腥气弥漫在空气中。
“哗啦……”轻微的碎石滑落声。
角落里一个早已干涸、铺满厚厚灰尘的污水井口内壁,一块伪装的石板被小心翼翼地推开。一个浑身湿透、散发着浓烈恶臭的身影极其艰难地爬了出来,正是那个从诏狱污水渠中逃出生天的黑衣刺客——代号“水鬼”。
他一爬出来就瘫倒在地,剧烈地咳嗽着,吐出几口带着泥腥味的污水。脸上的面具早已不知所踪,露出底下那张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颧骨高耸,眼眶深陷,嘴唇因寒冷和失温呈现不正常的青紫色,像刚从水底捞出的尸体。他半靠在冰冷的砖墙上,粗重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肺部的刺痛。眼睛红肿得几乎睁不开,布满了血丝,是被“灼魂散”灼伤的痕迹。一条手臂不自然地垂着,臂膀上有两道深可见骨的刀伤,皮肉外翻,那是硬闯时被缇骑刀锋剐蹭的代价。更可怕的是他颈侧靠近咽喉的位置,被自己释放的腐蚀性毒烟燎掉了一层皮肉,此刻仍在渗出黄水。
比起肉体的创伤,他眼中那属于顶级刺客的冰冷和漠然已被一种更深沉的东西取代——惊魂未定和深入骨髓的挫败感。诏狱天罗地网般的反击,那险些要了他命的毒石灰喷淋,那精准而迅猛的格杀网,那最后如同泰山压顶般落下的精铁闸门……以及那个明明被钉在墙上待宰,却硬是在他手下死里逃生的许显纯!每一个细节都像冰冷的针,刺破了他对自己技艺的全部信心。他开始怀疑,这次行动本身是否就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那个叫杨毅的年轻人,难道真的如同传说中那般能未卜先知?
就在他剧烈喘息,心神摇曳之际。
“嗒…嗒…嗒…”
黑暗中,响起清晰而规律的脚步声。声音沉稳,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掌控感,从大殿通往内室的阴影处传来。
“水鬼”浑身剧震,几乎是瞬间弹身站起,强压下伤痛和脱力感,摆出一个防御姿态,尽管他此刻虚弱得如同风中残烛。他死死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浑浊红肿的眼睛里充满了戒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一个穿着普通褐色布袍,宛如平民百姓、甚至像账房先生般不起眼的身影,缓缓踱步而出,站定在距离“水鬼”几步远的阴影边缘。来人脸上毫无表情,眼神温和得诡异,像是在打量一件货物。他的出现本身,就带着比黑暗更沉重的压力。
“督主…要的东西呢?”布衣人的声音平平无奇,如同市井闲谈,目光却锐利地扫过“水鬼”此刻狼狈不堪的状态,“许显纯的…人头?还是他的舌头?”
“水鬼”喉头滚动了一下,牵动了颈侧的伤口,顿时痛得他倒抽一口冷气。他张了张嘴,嘶哑的声音像是砂纸摩擦:“失…失败了…大人。”这三个字艰难地从他齿缝里挤出,带着无比沉重的分量。
“哦?”布衣人眉头极其轻微地蹙了一下,那股温和瞬间褪去,空气骤然变冷,“失败?你…‘无面楼’以神鬼难测著称的‘水鬼’…失败了?”他的语气依旧平淡,却像藏着万钧雷霆,“从头说。细节。”
在这双莫得感情的眼神注视下,“水鬼”不敢有丝毫隐瞒,忍着刺骨的灼痛和眩晕,断断续续地将经过叙述了一遍:顺利潜入、精准动手却被暗器所扰、目标身上的护甲、牢顶突然喷下的毒石灰、诡异的渔网阵、落下的闸门…以及最后不得不钻进恶臭的下水道逃脱…
布衣人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但当“水鬼”提到牢内预设的机关——那喷毒的通风口和落下的精铁闸门时,他下垂的眼皮极其细微地颤动了一下。
“你动手前,没有预先探查诏狱近期防御是否变更?”布衣人突然打断,声音依旧不高。
“水鬼”一愣,痛苦地摇头:“情报…情报是三天前的…确认无异常…未曾想…”
“未曾想一个刚上任几天的毛头小子,能在他的阎王殿里,布下针对‘无面楼’高手的手段?”布衣人缓缓接口,语气中带上一丝极其罕见的…若有所思?“连通风口都算进去了?闸门…那是需要提前布设的机关……”他的目光落在“水鬼”颈侧腐蚀的伤口和臂膀的刀伤上,“毒烟弹伤敌八百,自损一千…看来是真的走投无路了。你…最后看清是谁对你出手?那个李若琏?”
“是…他反应很快…刀法狠辣…”
布衣人沉默了,整个破庙陷入一片死寂。“水鬼”只觉得对方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冰块,冻结了他每一寸肌肤。他心中那份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
“罢了。”布衣人终于再次开口,声音恢复了那令人不适的温和,甚至带上一丝…奇特的解脱?仿佛找到了一个确凿无疑的答案。“‘无面楼’的规矩,你是知道的。完单,生;败绩,死。何况…此行凶险,任务虽未成,但你的命格显然已经走到了尽头。再留你,也只是给督主、给‘无面楼’凭添麻烦。”
话音未落!
“水鬼”瞳孔骤缩,求生的本能让他不顾一切地朝旁边的污水井口扑去!他知道自己无力反抗,只想再次钻入那恶臭的污水中求得一线渺茫生机!
然而——
太晚了!
就在“水鬼”身体刚刚扑出半尺,那布衣人一直拢在袖子里的右手,如同闪电般探出!食指与中指并拢,毫无烟火气地、极其精准地在他后背的督俞穴上轻轻一点!
看似毫无力道的一点。
“水鬼”狂奔的动作瞬间僵住,如同被施了定身法!紧接着,他脸上所有的表情——恐惧、不甘、绝望——都凝固了。身体软软地倒向冰冷坚硬的地面,扑起的微尘在黑暗中缓缓飘散。
他致死都没能看清对方出手的动作,甚至没感到任何痛苦。眼神定格在一种极度的愕然和迷茫中,也许最后一刻仍在疑惑:那致命的一点,为何如此……轻柔?
布衣人静静地站在原地,俯视着脚下的尸体,眼神毫无波澜,仿佛刚才只是碾死了一只烦人的虫子。他对着空气轻轻吐出四个字,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处理干净。”
殿内最深的阴影里,无声地掠出两道几乎融于黑暗的影子,熟练地拖起“水鬼”尚有余温的身体,塞入旁边一口早已准备好的半人高、散发着强烈药味的巨大坛子内。泥封盖上,严丝合缝。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寂静无声。
仿佛这个人,这滴江湖中的血,从未存在过。
布衣人转身,消失在通往更深处密室的黑暗里。只有他那句最后的低语还在冰冷的空气中萦绕不去,带着几分探寻与冰冷的评判:
“杨毅…好手段…更棘手了…”
东厂外围某个极其隐秘的据点内,烛火摇曳,映照着几张同样阴鸷的面孔。这里没有魏忠贤,只有他身边最忠实的杀人机器在策划最后的毒计。
主导者是一个精瘦如同竹竿、脸型狭长、指节异常粗大的男人,他便是东厂暗卫中的顶尖高手,“鬼手”霍仞。另有两名副手,一人擅长机关布置,另一人长于追踪匿迹。桌上摊开一张详尽的内城图纸,上面用朱砂细笔圈圈点点。
“目标:锦衣卫俭事,杨毅!”霍仞的声音嘶哑干涩,像用锉刀摩擦骨头,“督主有命,生死不论!三日内,必要结果!”
“霍大人,此人如今已成惊弓之鸟,又刚从诏狱里打了水鬼一个措手不及,身边必成铁桶。”负责机关的干瘦副手眉头紧锁,“强攻北镇抚司或皇宫官邸,无异送死。”
“无需强攻。”霍仞狭长的眼睛眯起,手指猛地戳向地图一处,“重点在他每日进出皇宫必经之路!”他的指尖落在一个清晰的节点——西华门外的长安西街中段。“他下值回北镇抚司,或面圣出宫返衙,必经此街!看这里!”他的指甲划过长安西街南侧一座巍峨的建筑,“‘鼓楼西大街’的钟鼓楼!距主街百丈,楼高十余丈!乃是绝佳的制高点!”
他移开手指,在主街街面上标出三个紧挨着的点:“此处街道宽约四丈,两侧多为勋贵或富商宅邸后墙,少有临街铺面,人流稀疏,最利伏杀!我亲自带神射手‘鹞眼’登钟鼓楼楼顶,以神臂宝雕弓居高临下狙击!若成,一箭毙命!”
他的手移到旁边两个位置:“这里是两个街角交汇的视觉死角!安排‘山鬼’带三人伏于暗处。若目标侥幸避过箭矢,或车队防御严密,箭袭无效……此地便是第二杀场!他们必从箭下逃窜或警觉停顿,此时‘山鬼’以‘连环吹箭’突袭!箭上涂‘三麻三倒’剧毒,见血封喉,神仙难救!同时此处巷口狭窄,乱起时必将堵塞其退路!”
另一名副手接口道:“得手后,‘鹞眼’与我立即混入鼓楼大街的人流散去,钟鼓楼自有暗道通行。‘山鬼’等人则直接退入身后这座…”他指向紧邻伏击点的一座规模宏大的道观,“五岳观西墙后巷!这里!”他又点着地图道观深处,“观内深处有一口千年老槐树下的枯井,下通‘无波潭’水道!井下另有暗渠连接外城护城河!遁入此地,神仙难寻!河对岸自有人接应,备好快马和便船!只要三息之间冲入五岳观,此局必成!”
霍仞阴沉的目光扫过几人:“行动时间,就定在明日黄昏!彼时风雪或更盛,天色将暗未暗,护驾之人的警惕恰在防备了一日后的疲惫松懈之时!下值的仪仗正待返回北镇抚司,正是心绪相对松弛之际!目标杨毅,便是铁打的,也难逃此连环杀局!”
他顿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噬血的决绝:“记住!只此一次机会!一击必杀!得手或失手,所有人按设定路线撤退!沿途所有‘尾巴’,必须斩断干净!包括…我们自己!不留一人一物!明白了吗?!”
“明白了!”室内众人眼中凶光闪烁,齐声低喝。
烛火噼啪跳动了一下,巨大的阴影在墙壁上晃动,如同择人而噬的凶兽张开了獠牙。一张针对帝国新贵锦衣卫俭事杨毅的天罗地网,已在暗夜与风雪中编织成型。毒牙森寒,只待猎物踏入那百步杀局的致命街心。而此刻的杨毅,正顶风冒雪,踏向皇城午门的方向,他对身后这片骤然绷紧的黑暗杀机,尚一无所觉。
风暴中心,危机层层叠加,走向最后的血腥碰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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