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5书阁 > 历史小说 > 大明绣衣使 > 第三十八章罪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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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毅被亲兵小心地搀扶着坐进一顶临时征用的暖轿,一路颠簸,左臂那深可见骨的伤口即便敷了止血散又缠了厚厚的白布还是阻住不了鲜血的流出。那张过于年轻的脸庞上布满了寒霜,没有一丝痛苦的神情,只有眼底冰封的深处,幽焰灼灼跳动,越来越亮,越来越冷。暖轿在风雪中疾行,朝着北镇抚司的方向。

诏狱深处,死亡的气息本就凝如实质,此刻更因新涌入的杀意沉重得如同水银。田尔耕、崔呈秀、黄旭、催应元、吴孟明五人,昨夜被抓时还曾怀揣一丝侥幸或靠山的幻想,此刻已被分别拖入诏狱不同刑室里最坚固的铁枷上。沉重的铁环锁死了他们的手脚腰颈,冰冷的镣铐寒气直透骨髓。那些曾经是他们最熟悉、也最令他人畏惧的刑具,如今在摇曳的火把光下,反射出冰冷而狰狞的光泽,像无数张饥饿的兽口,对着他们这些“前任”主人张开。

当暖轿抵达、杨毅裹着厚重沾染血迹的玄色大氅出现在诏狱主甬道口时,负责看守入口的一个力士被那股子浓郁的血腥气和冰冷刺骨的压迫感使得小腿肚一软,差点跪了下去。李培明和陈平安早就带人在此等候,看着杨毅苍白如纸的脸色和额角沁出的冷汗,都是眼神一紧。

“大人,田尔耕、崔呈秀等五人已各自锁好。刑具和文书都备齐了。”李培明抱拳低声禀报,嗓音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颤音,那并非恐惧,而是沸腾的杀意即将爆发前的压抑。

杨毅的目光扫过阴冷的甬道深处,那些由陈天宇带领、精于刑讯的干吏们已在不同的门口静候指令。他没有废话,只是抬手,指节冰凉地点向最深、最压抑的一间:“田尔耕,我的老上司。先去见见他。培明,平安,天宇,把你们最拿手的‘问候’……伺候上!我要听响儿!”

“诺!”

田尔耕被悬吊在一间专门对付重犯的刑室中央石梁下。巨大的炭火盆在他不远处咆哮着,舔舐着冰冷的墙壁,投下的巨大影子宛如厉鬼,摇曳不定。他浑身湿透,不知是汗是血,发髻早已散乱,脸上是青紫的掌痕和鞋印,口鼻淌着粘稠的血涎混合物,发出粗重的“嗬嗬”声,每一次牵动勒进肉里的铁链都带来剧痛。当沉重的铁门被拉开,杨毅在李培明等人簇拥下缓步踏入时,那炭火的强烈光芒让田尔耕勉强睁开肿胀如缝的眼睛。

浑浊的瞳孔对上杨毅那双深不见底、犹如寒潭结冰的眼睛时,田尔耕残存的那点“前同知”的强硬与傲慢如同被冰水浇灭的碳火,瞬间化作纯粹的恐惧!他想挣扎,想嘶吼,但喉咙里只发出破风箱般的嘶鸣。他认得杨毅,更认得那眼神——那是曾经他无数次在诏狱里施加给别人的、属于猎人看到猎物濒死的眼神!只是,如今猎物成了他自己!

杨毅走到他面前,只隔着一臂的距离,无视对方口中喷出的恶臭气息。

“田大人,”杨毅的声音带着重伤后的沙哑,却异常清晰,如同冰冷的针尖刮过粗糙的铁板,在寂静的刑室里回荡,“宫城之下,当街截杀锦衣卫佥事,……”他顿了顿,那染血的唇边勾起一丝极其细微、冷得令人胆寒的弧度,“好大的手笔啊。魏公公对我杨某……还真是念念不忘。”

田尔耕的瞳孔猛地缩成了针尖!恐惧如同一只无形巨手,狠狠攥紧了他的心脏!他想否认,想解释,但喉咙里只有徒劳的喘息。

杨毅不再看他,目光转向火盆旁一个木桶。李培明心领神会,舀起一勺冰凉刺骨、带着冰碴的脏污盐水,猛地泼在田尔耕裸露的胸膛和几处皮开肉绽的伤口上!

“啊——嗷——!!!”凄厉得不像人声的惨叫骤然撕裂了死寂!如同被烧红的铁钎捅穿了喉咙!田尔耕被悬吊的身体像濒死的鱼虾般疯狂扭曲、弹动!勒紧的铁环瞬间在手腕脚踝上磨出更深更宽的血口子!剧痛彻底摧毁了他的理智防线!

“说!”陈天宇的声音如同来自九幽地府,冰冷得不带一丝人气,他刻板的脸上只有审视猎物的寒光,“魏忠贤的党羽都有谁?名单!魏忠贤培养的死士据点在那里,都有谁在经手”旁边一个赤裸上身的力士,已经将一把前端有着细密倒钩的铁刷子,在火盆上烤得滋滋作响,粘稠的油脂滴落炭火中,爆起刺鼻的焦糊味。

那倒钩铁刷的恐怖形制瞬间摧毁了田尔耕最后一丝抵抗意志!“饶命……饶命啊杨大人!是黄旭!是催应元!还有……执刑百户张彪……马三!是他们!是他们负责联络死士!调拨仓库里的强弓劲弩!还有……还有几个刚提上来的总旗!……”

他语无伦次,涕泪横流,只为求速死。杨毅却面无表情地听着,李培明迅速在硬纸上记录。

“这些蛀虫,就在诏狱里,就在你眼皮底下,对吧?”杨毅的指尖轻轻敲击着冰冷的木椅扶手,发出笃笃的闷响,每一下都如同重锤敲在田尔耕濒临崩溃的神经上。

“是!是!就在丙号大牢隔壁的签押房下面!钥匙……钥匙只有黄旭和催应元贴身带着!”田尔耕几乎是哭喊出来。

杨毅眼中没有丝毫波澜,继续问出更致命的:“魏忠贤养了多少像这样……见不得光的死士?有多少是江湖收买的亡命徒?藏在京城何处?五岳观?还有其他地方吗?”

田尔耕的身体猛地一僵,瞳孔里爆发出极致的恐惧,似乎这个名字本身带着无形的诅咒和死亡!但陈天宇使了个眼色,那力士拿着烧红的倒钩铁刷猛地向前逼近一步!

“别!我说!……”田尔耕魂飞魄散,“城西……大……大悲院后院地窖……德胜门外的草料场马厩……至少有……两百余!都由鹞……霍仞那个老鬼秘密节制!五岳观是……是霍仞的老巢!还有……还有内宦!司礼监秉笔太监李永贞……御马监掌印太监涂文辅……他们手里也……也有由内廷小铛秘密训练的数十人!”他如同竹筒倒豆子,唯恐慢了一息便生不如死!王体乾、涂文辅!这是魏忠贤在宫中最嫡系的心腹太监!

李培明握着笔的手都在微微颤抖,飞速记录着这些如同炸雷般的名字!这不仅仅是党羽名单,更是隐藏的武力名单!一旦曝光,足以在朝堂和宫内掀起滔天巨浪!

“很好。培明,记全了。”杨毅的声音依旧平静,甚至有些飘渺,他缓缓起身,目光如同实质的寒芒扫过瘫软如泥的田尔耕,“给他解下来,松一松筋骨,让他喘口气。咱们……再去找催应元和黄旭两位掌刑的老相识,好好‘叙叙旧’。”

“是!”李培明眼中精光爆射。立刻有力士上前解除悬吊。杨毅转身离去,连背影都透着刺骨的冰寒。

转到催应元和黄旭的刑室,情形更为直接酷烈。

催应元双手被浸油的牛皮绳反剪吊在梁上,双脚离地不到三寸,脚尖勉强沾到冰凉的石砖。他的脑袋被浸在角落一个盛满冰冷污水的木桶里,每次快要窒息时被人提出,吸一口气再狠狠按下去。如此反复十几次,他的脸已经肿胀发紫,鼻腔喉咙里呛出的全是水泡和血丝。旁边摆着几把精钢打制的锋利小勾刀、铁签、还有用火烤软的热胶。

杨毅站在一旁静静看着。当一个力士又将他从水桶里提起来时,催应元像只被捞上岸的鱼,拼命张大了嘴,疯狂地咳嗽、喘气,眼神涣散,生理反应已经彻底崩溃。

“说,”李培明声音冰冷地重复着问题,“九千岁魏忠贤,让你们造了多少冤狱?害了多少人命?东林党杨涟、左光斗那些人,到底是怎么死的?!”

“嗬……咳咳……是……是九千岁的意思……”催应元喘息着,涕泪横流,甚至大小便都失禁了,“杨涟……左光斗他们六个……是……是奉圣夫人亲自传的话……九千岁……怕他们熬过大刑还能在朝堂上说话……赐了……赐了掺着砒霜的‘断肠散’……是……是黄旭亲手灌下去的……”这是极其重大的灭口!直接指证魏忠贤谋杀朝廷命官!

“多少无辜者死在你们手里?”李培明的追问如同钢锥。

“数……数不清了……成国公案……是诬告……死了……连带家人奴仆……三百七十一口……都……都算上了……只因为国公爷……不愿将兵权交于涂文辅……”涂文辅的名字再次出现!

“还有……工部张侍郎……查出了……修皇陵的银子……被王体乾……王公公吃了三成……全家男丁流放……女眷没入教坊司……张侍郎……被我们用布袋闷死在……诏狱的茅厕里……报的是……畏罪自尽……”王体乾的名字也出现了!

他断断续续,吐露着桩桩血案,每一条背后都隐着魏党核心人物的名字!刑架旁专司记录的刀笔吏手都快写断了,沾血的宣纸写满了一页又一页,字字血泪!

隔壁关押黄旭的刑室,则如同人间屠房。黄旭被大字型绑在一块厚实的十字木架上,一个力士用削尖的竹签,正在慢条斯理地一根根刺入他早已被皮鞭抽烂的手指甲缝!每刺入一根,都伴随着黄旭声嘶力竭、非人的凄厉惨嚎!另一个力士手里则拿着一个小铜壶,壶里不是滚油,而是滚烫粘稠的蜜糖!一滴蜜糖落下,精准地滴在黄旭被剥去指甲后那血肉模糊、粉嫩的甲床嫩肉上!

“嗷——!!!”更加凄厉的惨嚎几乎要掀翻牢顶!

陈天宇站在黄旭面前,面色如万年寒冰,目光冰冷得如同在看一块死肉,声音平稳,一字一顿:“再问你一遍。除了构陷冤狱,替九千岁杀人,你们还有什么见不得光的差事?都替谁……办过杀人灭口的勾当?”

剧痛和恐惧已经让黄旭彻底癫狂:“我说!我全说!!是……是大理寺少卿顾大章!他……他主审户部旧案时,收了……收了阎鸣泰五万两银子……把一个忠心陛下的户部主事……定为贪墨……全家抄斩!其实……其实是顾大章和阎鸣泰……联手做局吞了那笔修河银子!……还……还有礼部尚书周应秋……他的管家……管家撞破了他和外藩使节……私下交易贡品的勾当……被我们……勒死了埋在……埋在周府后花园的假山下面……对!对!还有那个……那个……那个弹劾九千岁的御史崔呈秀……他全家……全家在回乡路上翻船……也是……也是九千岁让倪文焕在船上动了手脚……”顾大章、周应秋、倪文焕、崔呈秀(他自己也是党羽,此处透露出崔呈秀后来因故被灭门,是魏忠贤下的手)……又是朝中重臣!桩桩件件都是惊天大案!

黄旭每说出一个名字和一桩骇人听闻的秘事,都让旁边记录的文书手臂发麻,额角沁汗!

最后是吴孟明。这个负责联络跑腿的“串线人”,见识最广也最胆小。他甚至没受什么像样的酷刑,仅仅是被单独关在一个黑暗狭窄的铁笼子里,四肢蜷缩不得伸展,耳边不断重复着田尔耕、催应元、黄旭刑室隐约传来的凄惨绝望的哀嚎声、铁链拖动声、甚至皮肉撕裂声,心理防线就彻底崩了。当杨毅带着满身的血腥气和那股死亡的压迫感,亲自走到铁笼前时,吴孟明几乎要溺毙在恐惧之中,趴在地上砰砰磕头,痛哭流涕。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小的只是个跑腿听差的!知道的不多啊!”他语无伦次。

“不多?那就是知道了?”杨毅的声音如同从九幽之下传来,“九千岁……除了李永贞、涂文辅、顾秉谦、阎鸣泰这些人……在朝野之中,还向多少人行过贿?塞过银子?提拔了哪些草包?又有哪些人……暗地里投了帖,拜在门下?”

吴孟明如蒙大赦,急急说道:“有有有!吏部文选司郎中罗某……他靠买官每年给九千岁府上送……不下十万两!……都察院副都御史赵某……他是倪文焕的门生……替九千岁开脱弹劾奏章……每次……得一万两……还有……还有辽东那边的将军……祖大寿的表亲……悄悄给九千岁送过鞑子那边的……十几张珍贵貂皮和几千两金票!就为少给他那里派的监军使添麻烦!……”他将自己经手或道听途说的贿赂名单、数额、所为何事,如同竹筒倒豆子般倒了出来!虽然没有前三者那般核心,却勾勒出一张密密麻麻、覆盖朝野的巨型贪腐网络!

杨毅静静地听着,示意一旁的文书详细记录。当吴孟明终于掏空了脑子里所有可能救命的信息后,杨毅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很好。还有一个问题……魏忠贤,可有……弑君不轨之举?哪怕……一丝苗头?”

吴孟明惊恐地瞪大了眼睛,几乎要晕厥过去:“小……小的……不知道啊!这……这可是诛九族的大逆不道啊!小的真的……”

杨毅冷漠地转过身。

“小的……小的……好像……好像听田都督醉酒后说过一次……”吴孟明带着哭腔,拼尽最后一丝勇气,“说……说先帝天启爷……那场落水风寒……之前……宫里有个给先帝贴身伺候茶水的小黄门……姓陈……被九千岁……赐死了……对外说是失足落井……那时……那时正好是九千岁要动信王(天启帝朱由校的异母弟,即崇祯朱由检)之前不久……小的……小的就听过这么一句醉话……”

轰!如同惊雷在刑室中炸响!虽然只是孤证和醉话,但“弑君”这两个字眼从“前朝先帝”切入,已然骇人听闻到了极致!文书的手停在纸上,墨汁滴下晕染开一大片。连旁边看押的力士都骇然变色!

杨毅背对着吴孟明,身形如同山岳凝固。沉默了片刻,他冰冷的、带着致命寒意的话语响起:

“今日所录,连同先前几人口供,全部封存。任何人不得泄露只言片语!违令者……斩立决!”

“派人,送吴孟明去个‘安全’的地方……好生‘看管’!”

“准备纸笔!本官……要亲笔写折子!”

他微微侧头,眼角余光瞥向幽深如墨的甬道,仿佛能穿透层叠的宫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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