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5书阁 > 历史小说 > 大明绣衣使 > 第三十九章龙庭血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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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毅的身影消失在通往诏狱深处的甬道尽头。那顶简陋暖轿被遗落在冰冷的前庭角落,轿帘掀开处,几点凝固的黑血触目惊心。风雪被厚重的铁木大门隔绝在外,但死亡的寒意却在诏狱内无声弥漫。主甬道两侧的火把在寒风中不安跳动,映照着石壁上一层滑腻冰冷的微光,像是凝结的血汗,又或是无数冤魂留下的油脂。

片刻之后,一盏孤灯在甬道深处亮起。

李培明和陈平安各自抱着厚厚一摞卷宗,脚步沉重地从阴影中走来。陈天宇沉默地紧随其后,他手中紧握着那只冰冷的竹筒。三人脸上没有丝毫刑余后的畅快,只有一种大战在即、近乎凝固的凝重。李培明手中捧的是田尔耕、催应元、黄旭、吴孟明四人在酷刑与威压之下,由四名刀笔吏分别详细录下的原始口供——字字血泪,句句诛心!每一册都沉重得如同灌满了铅。陈平安手中捧着的,则是杨毅在极度疲惫与伤痛之下,刚刚在值房内呕心沥血亲笔书写、并加盖了北镇抚司指挥佥事印信的——题为《参司礼监掌印太监西厂厂都魏忠贤擅权专杀、结党谋逆大罪疏》的惊天奏本!奏本边缘,几处不易察觉的暗红指印,是杨毅左臂伤口崩裂渗出的血迹凝固而成。

“大人。”三人停在甬道口,在摇曳不定的火把光下对杨毅低声道。

杨毅缓缓转过身。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庞在惨淡光线下白得发青,唯有紧抿的薄唇抿成一条冰冷的细线。他目光扫过那些卷宗和奏本,眼神深处冰封的寒潭之下,岩浆般的火焰无声咆哮了一下。他抬起未受伤的右手,轻轻按在那本墨迹未干的奏疏之上,冰凉的指尖感受着皮纸的质地和自己的鲜血凝结其上所带来的粗糙粘滞感。一个“好”字,从他带着血沫腥气的牙缝中挤出,轻飘却重若千钧。

“按计划行事。陈天宇持我印信,即刻率缇骑锁拿奏本所列及口供中供出之人!无分官职,不可走脱一人!李培明持供状随我入宫!陈平安,你带人……看好这里。”他的目光投向甬道深处那无尽的黑暗,似乎穿透了无数石壁,落在那些还在绝望挣扎的“前任”身上。“案子未结之前……一只苍蝇,都不许飞出去!”

“诺!”三人轰然应诺,眼中迸发出决然的杀伐之气。

陈天宇动作快如鬼魅,接过杨毅递来的腰牌印信,转身如同融入阴影的猛兽,迅速消失在通往诏狱出口的方向。沉重的铁门开启又关闭的闷响隐隐传来,随即外面寒风夹杂着纷乱急促的脚步声、金属铿锵声、号令的嘶吼声骤然涌入片刻,又迅速被重新封闭的铁门阻挡。北镇抚司这个血腥巨兽,第一次将獠牙探出黑狱,凶猛地扑向外面那座更加广阔、也即将溅满腥风血雨的权力角斗场!

朱门红墙,金瓦玉阶,都被这场罕见的大雪覆盖,披上了素缟。文华殿内数十座巨大的蟠龙铜柱灯熊熊燃烧,金丝炭火烧得极旺,然而殿中的气氛却比外面的风雪更冷冽肃杀。

龙椅上,身着明黄衮服的少年皇帝朱由检,坐得笔直。他放在御案上的双手指节微微发白,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那细腻如玉的肉里,留下几道清晰的红痕。那本该是九五至尊的宽厚手掌,此刻竟在细微地、不可抑制地轻颤。他那双过于年轻的、锐利如寒星的眼眸,死死盯住大殿中央那一片猩红如血的波斯长绒地毯,仿佛要将那上面的金线牡丹纹样都灼烧出洞来。

杨毅拖着依旧剧痛难耐的左臂,跪在猩红地毯之上。他深绯色的飞鱼服被简单处理过,污损处被擦拭,血污处换上了干净的布料包裹,但那挥之不去的血腥味,以及他苍白如纸、仿佛随时会晕厥过去的脸色,本身就是一份最触目惊心的诉状!在他的身体右侧不远处,李培明如同一块沉默的黑石,肩扛重负般双手托着一只巨大的、边缘被血色浸染呈暗褐色的黑漆木托盘。托盘之上,左侧是那高耸如山的卷宗文书——那是田尔耕等人的口供原件。右侧,则单独摆放着杨毅那份血色的奏本!奏本封面上《参司礼监掌印太监魏忠贤擅权专杀、结党谋逆大罪疏》的“魏忠贤”三个字,墨迹淋漓,力透纸背,像三道刻骨的诅咒!

文武百官,按品级分立大殿两侧,寂静无声。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复杂得如同打翻了染缸——惊恐、茫然、难以置信、幸灾乐祸、兔死狐悲……各种情绪混杂发酵。一些定力稍差的官员,身体微微摇晃,脸色比外面屋檐下的冰棱还要白上几分。一些与魏党牵连颇深者,汗出如浆,官袍的背脊处被浸湿一片深色。

而风暴的中心,则巍然立于百官最前列的朱漆雕龙金砖之上!

魏忠贤!这位须发花白、蟒袍玉带的“九千岁”,背脊挺立如山,身形纹丝不动。他的眼皮微合,将那双曾经洞穿无数人心思、蕴藏着滔天权欲的可怕眼神遮藏了大半。但即便如此,大殿内那令人窒息的死寂和四面八方投射来的或恐惧或怨毒的目光凝聚之处所带来的无形重压,依旧让空气凝滞得如同实质!唯有他那掩在宽大袍袖下紧握着的双手,指关节因用力过猛而微微突起,透露出这具衰老躯壳下正在翻涌吞噬一切的、濒临疯狂边缘的怒海狂潮!

朱由检的目光如同淬过冰水的利锥,一寸寸掠过魏忠贤看似平静如水的脸庞,每一个细微的肌肉抽动都清晰地落在他眼中。那颤抖的手指似乎微微定了定神,缓缓抬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帝王威严,指向托盘最上方那份染血的奏疏。

身旁的秉笔太监王承恩(此刻他的脸色已褪尽了最后一丝人色,如丧考妣,浑身控制不住地筛糠)立刻颤巍巍地趋前一步,双手捧起那份沉重的奏本,再踉跄着送到御案之上。他的每一步,都踏碎了大殿内凝结的琉璃。

朱由检没有立刻翻开。他冰冷的目光再次扫过群臣,最终回到魏忠贤身上。“九千岁,”年轻的皇帝开口了,声音异常平稳,听不出喜怒,却像冰层破裂时发出的第一声脆响,“杨佥事这份奏疏,参劾于你。罪状累累,件件诛心。对此,……你有何话说?”

轰——!如同巨石投入冰湖!群臣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几乎停止!

杨毅的头深深低下,埋在前臂之下,似在忍受着莫大的伤痛。没有人看到他垂落的长发阴影中,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的疲惫、伤痛在此刻都化为一片纯粹的、冰冷的讥诮与杀机!

在无数道含义难明的目光交织中,在少年帝王那如同实质的威压注视下,魏忠贤微合的眼皮缓缓抬起。

没有预想中的暴怒失控,没有歇斯底里的辩解,甚至没有一丝应有的震惊或惶恐!他那双苍老眼眸深处,像是两口沉积了百年死水的深潭,平静得让人心悸!唯有那潭水深处掠过的一抹幽光,像是蛰伏在黑暗处毒蛇!他的目光甚至没有去看御案上的奏本,也没有看向匍匐在地的杨毅,而是穿透了殿宇的阻隔,极其缓慢而深邃地望向了文华殿深处——那是御座后方、皇帝起居内室的方向!一个无比轻微、几乎难以察觉的弧度在他刻满皱纹的嘴角凝聚。那弧度……似笑,非笑,像是在无声地嘲弄着什么!

就在这时——

杨毅那看似因虚弱而无力垂落在身侧地毯上的右臂袖口,在无人察觉的瞬间,似乎极其轻微地、不自然地抖动了一下!袖口边缘随之翻折,带动了一点深红绒毯上细小的绒毛。

一张染着一小片暗褐色斑驳印记的、卷成小指粗细的、脆薄的纸卷,悄无声息地自他绯色官袍的袖笼深处滑落而出!

噗。

轻得像一片雪花飘落尘埃。

它就那么孤零零地、不偏不倚地,掉落在杨毅脚边那片猩红的地毯之上。那一点不起眼的暗褐色,在这恢弘肃穆的金殿、在这金碧辉煌的灯火映射下,现的格外刺眼!

靠得最近、一直眼观鼻鼻观心的王承恩,眼角余光恰好捕捉到了这点微末的异常!他像是被毒虫猛地蜇了一口,枯瘦的肩膀剧烈地一抽!一股无法形容的、根植于本能深处的刻骨寒气,瞬间从尾椎骨蹿升到头皮,冻结了他全身的血液!他的视线不由自主地、如同被磁石吸引一般,死死钉在那张小小的纸卷上——那上面………那隐约透出的、一个残缺潦草、如同血痕刻画的符号……

鹞!!!

这个曾经代表着最高等级秘密情报和血腥任务的符号!这张卷纸的形制!这出现在此的时机!

王承恩的呼吸骤然停止!浑身的血液似乎在这一刻彻底冻僵凝固!巨大的、无法言说的恐怖和眩晕感猛烈地冲击着他的大脑!这绝不是杨毅的!绝不是从北镇抚司带出来的!这是……这是谁?!又是谁……在此时此地,送出这样一张染血的符?!

几乎就在同一毫秒——

御座上,朱由检那双一直笼罩着冰霜寒意、紧紧锁定着魏忠贤的眼眸,极其细微地、以常人根本无法觉察的角度偏移了一个难以言喻的弧度!

不是看向地上那张纸卷。

而是以电光石火的速度,扫过了身旁御座侧后方的——那个几乎隐没在蟠龙金柱巨大阴影之中的位置!

那里,一个身着玄青色不起眼太监服色、身形瘦削、脸上几乎没有多余表情的中年太监,像一尊早已与蟠龙柱融为一体的石雕。他微微垂着眼睑,只有在那微合的眼睑缝隙深处,极其隐秘地闪过了一丝如同古井投石般轻微、却足以在龙庭掀起巨浪的涟漪!没有人能读懂那丝涟漪代表什么!是意外?是警告?还是……早已料知的确认?

石火电光!心念交锋!

在无人察觉的瞬间!在三方——帝王、权宦、肃立深宫如同幽灵般的内侍——之间!某种超越语言、超越表象、无法言说的默契或试探,以一种惊心动魄的速度完成了交割!

魏忠贤嘴角那抹若有似无的弧度消失了。他甚至没有再看地上那张仿佛蕴藏着无边死意和巨大阴谋的纸卷。那只掩在袍袖下一直紧握的手,极其缓慢地……松开了!

他重新合上了眼皮。那深陷眼窝下的平静深潭,彻底隔绝了外界所有风暴。

杨毅依旧深深伏在地上,像一块失去了所有温度的石头,身体因伤痛而微微起伏。他似乎对身边发生的一切都毫无知觉。李培明托举的沉重托盘如同黑铁山岳。大殿内的时间仿佛被冻结在了这一刻,唯有铜灯灯芯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提醒着一切仍在继续。

朱由检那只已经翻开奏疏扉页的、正准备重重拍向御案的手,在半空中极其不自然地停顿了一下。他那双年轻的、本已燃烧起雷霆之怒的眼眸深处,如同被投入了一块冰山之核,在一秒内经历了狂怒、诧异、急速的权衡与一种难以言喻的冰寒推演!

那只手终究没有拍下。它只是有些滞重地、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复杂情绪,慢慢落回了冰冷的蟠龙金纽玉玺之上。光滑冰冷的玉石硌着他的掌缘。

他不再看魏忠贤,甚至也避开了对王承恩递来的纸卷的审视。他的目光重新落在杨毅身上,那眼神变得无比幽深,如同寒潭沉没巨石。

“奏……奏疏已览……条陈繁复……”少年皇帝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滞涩感,仿佛每个字都需要克服极大的阻力,打破了这片令人窒息的死寂。群臣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着北镇抚司继续严审涉案相关人犯!彻查……彻查所有真相!务求水落石出!”他的手指向地上的纸卷,语气陡然加重,“……至于魏……魏忠贤……”

那名字第一次不带任何尊称地从帝王口中清晰吐出!字字如同冰凌撞击!每一个字都敲打在群臣的神经末梢!

魏忠贤闭着的眼睛纹丝不动。

“……姑念侍奉先帝多年……暂行……回府……闭门思过!无旨……不得擅离一步!待……待案犯吐实、符迹查明……再行……发落!”

最后的“发落”二字,带着一种不容置疑却又被强行压抑下去的杀气,在金殿空旷的穹顶下回荡!

轰!——群臣心头巨震!这……这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闭门思过?!

魏忠贤嘴角那抹冰冷的弧度再次浮现,这一次,清晰无比。他甚至没有施礼谢恩,宽大的袍袖仿佛无风自动了一下。他极其缓慢地,在所有人或震骇或失望或难以置信或怨毒复杂到极点的目光注视下,转过他那如山岳般庞大的身躯。那浑浊的目光扫过依旧伏地的杨毅,又穿透群臣,望向殿外风雪凄迷的天空,步履沉稳得如同在自己府中踱步,一步步,踏过猩红的地毯,走出了杀气腾腾的文华殿!

朱由检的目光追随着魏忠贤消失的背影,脸上平静依旧。但放在玉玺上的那只手,却无意识地、用尽了全身力气般地狠狠攥紧了那方冰冷沉重的玉石!指甲与玉璧摩擦,发出几不可闻的、令人牙酸的细微锐响!

随即,他那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疲惫的目光重新落到杨毅身上,语气恢复了帝王的森然:“杨卿伤势颇重……也先……回府静养吧。今日……辛苦你了。”

“臣……遵旨。”杨毅的声音依旧沙哑,带着深重的倦意。他在李培明的搀扶下,极其艰难地站起身来。起身的动作不可避免地牵动全身,那宽大的绯色袍袖微微摆动。袖口之下,垂落的手心,不知何时,已悄然紧握成拳!那青筋暴起的手背上,指甲早已深深陷入掌心最深处,一点湿润的、带着咸腥气息的鲜红,自指缝中无声地溢出,浸染了指节间的纹路。这血印,与他之前留在奏疏上的,同样鲜红刺目!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殿外风雪中魏忠贤消失的方向,眼底深处的冰冷,浓郁得如同万年不化的玄冰之下那永世奔腾的暗流!

风雪呜咽着卷过殿前白玉丹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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