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5书阁 > 历史小说 > 大明绣衣使 > 第四十章伤虎伤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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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厚重的殿门在魏忠贤身后缓缓阖上,隔绝了殿内的肃杀,却关不住朝堂滔天的余波。刺骨的寒风卷着碎雪,扑打在殿前肃立的百官身上,却远不如刚才殿内那场无形的风雷更令人心胆俱寒。

猩红地毯在殿门外戛然而止,踏下丹陛,便是冰冷的青石。魏忠贤瘦弱而沉凝的身影,已消失在层层宫门的风雪帷幕之后,但那份无形的威压,仿佛依旧黏在每一个人的心头,沉重得令人窒息。

顾秉谦立于阶下,老迈的身躯微微佝偻,平日里运筹帷幄的沉稳荡然无存。他那张保养得宜的圆脸上,血色褪尽,只余一层死灰色,额角甚至沁出几滴冷汗,瞬间被寒风冻成冰晶。宽大的官袍下摆,似乎在微微颤抖。他深吸一口带着雪腥的冷气,胸腔起伏剧烈,目光不敢去看身边同僚,只死死盯着脚下冰冷坚硬的砖石,仿佛想从那里看出一个地缝钻进去。

内阁大学士魏广徽紧随其后,面皮紧绷如铁,平日里巧言令色的嘴此刻紧紧抿成一道刀刻般的直线。下颚肌肉控制不住地微微抽动,泄露着内心的惊涛骇浪。他的眼神阴鸷,在扫过东林党那边时,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怨毒,却又在触及天子近臣方向时,迅速垂下眼帘,流露出深切的恐惧和惶然。

倪文焕则像一只斗败的公鸡,面皮紫胀,腮边鼓动着抑制不住的怨气。他几乎是一步一挪地蹭到顾秉谦身侧,呼吸急促,喉咙里压抑着低低的嗬嗬声。好几次他想开口向顾秉谦询问什么,或是抱怨什么,但嘴唇翕动,终是瞥见远处内侍投来的目光,吓得又把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只化作一声沉重而不甘的短叹。

三人无声地交换了一个眼神——那是劫后余生却大祸临头的惊悸,是主子失势、大厦将倾前的不祥预感。更多依附于阉党的中、下级官员如同失魂的群鸦,本能地向他们的“首脑”顾秉谦聚拢。他们脸上的表情如出一辙:惊疑、恐惧、不甘、茫然,有些人甚至连官帽都戴歪了也浑然不觉,只是垂头丧气地簇拥在顾秉谦周围,形成一片压抑的、死气沉沉的暗流,默默向宫外涌去,背影在漫天碎雪中显得分外凄凉。

与他们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另一侧的东林诸臣。

内阁大学士钱龙锡身姿挺拔,立于雪中如松柏。他并未像其他人那般急于离去,而是负手驻足丹墀一侧,遥遥望着魏忠贤消失的宫门方向。他那双平素清朗沉静的眼眸,此刻精光内蕴,眉宇间那缕凝重的忧色并未完全消散,但嘴角却极其难以察觉地向上提了一提。他身后的几位东林核心成员,如李标、韩鑛等人,虽恪守礼仪没有放肆谈笑,但彼此眼神交汇时,那份压抑不住的激动、振奋与解气,几乎要从眼眶中喷薄出来。有人悄悄握紧拳头在袖中用力挥动,有人深吸着凛冽空气,仿佛要将憋闷已久的浊气吐尽。

“天日……终究要开!”钱龙锡身后,一位年轻的御史喃喃低语,声音不高,却充满了力量。

“今日只是第一步。”钱龙锡并未回头,目光深邃依旧,他的声音不大,在风雪中却异常清晰,“九千岁只是暂且回府。朝堂荆棘,未尽除也。但……”他顿了顿,终究流露出一丝畅快,“此贼今日首遭削权,金口‘发落’二字,便是利刃悬顶之兆!我辈当……砥砺前行!”

他的话如同一颗火星落入干柴,众人虽极力克制,但那种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振奋还是显露在眉眼之间。他们看向彼此的目光,充满了希望与热切。若非碍于宫禁森严,只怕早已弹冠相庆,高呼“万幸”。胜利的曙光虽不明朗,但这久违的第一步,足以令他们心潮澎湃。

就在这两股泾渭分明的人流之外,靠近东侧殿门的廊柱阴影下,站着那个绯袍的身影——杨毅。

李培明已被遣去取大氅。此刻杨毅孤身一人,如石雕般矗立在寒风中,仿佛殿外翻涌的这一切喧嚣、悲喜、算计都与他无关。宽大的绯色官袍下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袍袖垂落,掩住了那只紧握的、犹在滴血的拳头。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是因失血,更是因心头那彻骨的寒冰。背上的伤口在阴冷的风雪和情绪的激荡下阵阵抽痛,但这皮肉之痛,远不及他此刻心中翻江倒海的懊悔与冰寒。

群臣的议论声、脚步声、阉党的绝望、东林的振奋……这些声响丝丝缕缕钻进他的耳朵,却只在他心湖激不起半点涟漪。他的眼前,反复闪现的是方才金殿上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幕:

朱由检那张年轻英俊的脸上剧烈变幻的表情——从狂怒到惊诧,再到那千分之一秒内强行冷却后的权衡与无奈……那只高高抬起却无力拍下的手……那句带着滞涩、屈辱最终却高高举起、轻轻落下的“闭门思过”……

“操切!太操切了!”杨毅在心中无声地咆哮,指甲再次狠狠嵌入刚刚凝固的伤口,又是一股温热的液体自掌心渗出,带来一丝尖锐的清醒,“被那狗贼安排的刺客扰乱了心神,只图趁势一击而胜,恨不能立时将其锉骨扬灰!竟忘了……”

他闭上眼,仿佛又看到魏忠贤临走时嘴角那抹清晰无比、冰冷而讽刺的弧度。那不是败者的退让,是野兽在巢穴被短暂惊扰后,投来的更加残忍、更加狡猾的凶光!

“王体乾还没动!许文哺还在宫内!崔呈秀那把削铁如泥的‘打行’快刀还在他手里!司礼监、东厂、锦衣卫,这层层叠叠的天罗地网,宫闱深处那些如跗骨之蛆的爪牙!”杨毅在心中历数着那一个个让他背后发凉的名字和势力,每一个名字都像一根冰冷的针,刺入他的心脏,“仅仅逼他在金殿上退了半步,撕开了他一点微不足道的伪衣,便以为胜券在握了?蠢!蠢不可及!不仅没彻底废了他的爪牙,打草惊蛇,更……更让陛下在众目睽睽之下失了威信!”

他猛地睁开眼,望向文华殿紧闭的殿门,目光锐利如刀,却又带着浓浓的愧疚。少年天子那强自压抑的怒火与疲惫,那双被迫沉静的幽深眼瞳,无时无刻不在灼烧着他。他本是天子手中最锋利的刀,却在最不该出错的时候,刀锋偏了,反让握刀的手受挫于大庭广众。这比他自己受刑万剐,更加难以忍受!

“今日之局,非但未能斩草除根,反让陛下面临骑虎之势。魏阉退回府邸,看似圈禁,实则盘踞虎穴,积蓄毒牙。我……打蛇不死,反遭蛇噬,连累圣上颜面受损……罪该万死!”一种沉重的、几乎要将人压垮的无力感和自我厌弃席卷了他。风雪扑在脸上,冰冷刺骨,却压不下他心中那团交织着悔恨、自嘲与更加决绝杀意的烈火。

廊外,太监和侍卫们的身影在宫门处忙碌,维持秩序。杨毅那伫立在暗红廊柱阴影里的孤独身影,显得分外突兀而沉重。所有经过此处的官员,无论派系,目光落在他身上时,都带上了复杂难明的探究——敬畏、同情、疑惑、或是忌惮与幸灾乐祸。但没有一个人敢上前搭话。他周身弥漫着的那股凛冽的寒意和杀伐之气,比这严冬的风雪更令人望而却步。

时间在冰冷和死寂中悄然流逝。不知过了多久,一个穿着绛色内侍服、步履悄无声息的小内监,如同幽灵般从侧门钻出,在风雪中躬身小跑至杨毅面前。

“杨大人,”那小内监垂着头,声音细若蚊蚋,“万岁爷……召您西暖阁……见驾。”

杨毅布满血丝的瞳孔骤然一缩,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更复杂的情绪。他没有丝毫意外,仿佛早就在等待这一刻。他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带着风雪和血腥的味道,冰冷地贯入肺腑,让他再次挺直了因为伤痛而微弯的脊梁。

“臣,遵旨。”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异常清晰坚定。

他最后瞥了一眼宫阙深处那片象征着帝座的巍峨宫殿,又仿佛穿过层层楼阁,望向那座正在“闭门思过”的巨魔府邸的方向。随后,他整理了一下血迹斑斑的袍袖,步履坚定地迎着漫天风雪,跟着那引路的小内监,大步走向那道象征着更深层权力与风暴核心的回廊。

风雪更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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