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5书阁 > 历史小说 > 大明绣衣使 > 第四十一章问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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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华殿西侧的暖阁,与方才金殿上的空旷肃杀截然不同。这里空间小巧了许多,但暖意融融,四角鎏金瑞兽铜炉里正燃烧着上好的银霜炭,驱散着侵入的严寒。精致的紫檀木榻上铺着明黄的软褥,小几上摆放着素雅的青花茶具和一盘蜜橘,本该是私密安适之所。

然而,此刻的空气却仿佛凝固着冰碴。

朱由检背对着门口,负手立在半开的雕花支摘窗前,望着窗外庭院中兀自挣扎在积雪下的几竿斑竹。他身上那件明黄色的常服并未更换,龙纹在窗外透入的雪光映衬下显得有些冷硬。他的背影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弦,方才殿上强行压抑的雷霆,此刻似乎随时要倾泻而出。

引路的小内监无声地退下,只留下杨毅一人立于暖阁中央的猩红绒毯上。炭火烘烤的暖意包裹着他冰冷的身躯,背上的伤口却因此一阵阵灼痛。他保持着躬身行礼的姿态,纹丝不动,等着那雷霆砸下。

时间一点点流逝,只有炉火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以及窗外风雪的呜咽。

终于,朱由检缓缓转过身。那张年轻的脸上,再没有殿上面对群臣时那强行维持的平静,也没有面对魏忠贤时那份激烈的情绪翻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压抑到令人窒息的阴沉。他的眼底不再是翻涌的火焰,而是深不见底的寒潭,映照着窗外的风雪,一片冰凉。

没有质问,没有咆哮。

他迈步向前,步履沉重得像拖着无形的枷锁。停在了杨毅面前一步之遥。冰冷的、带着审视意味的目光,如同刮骨的钢刀,从杨毅低垂的鬓角扫到他依旧紧握成拳、血迹斑斑的垂落的手上,最后定格在那张写满了疲惫、苍白却又异常坚毅的脸上。

“杨毅……”朱由检开口了,声音低沉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带着未散的怒气和巨大的失望,“今日殿上……你做得好啊。”

“臣……”杨毅肩头几不可查地微微一震,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抬起头,迎向天子那双冰寒彻骨的眼睛,“臣……罪该万死!”

他的声音同样沙哑,却无比清晰,没有任何辩解,直接认下那无形的罪名。

“罪该万死?”朱由检嘴角扯起一抹冰冷刺骨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丝毫温度,只有讽刺,“你的确该死!但不是死在朕的万死之说下,而是死在你自己的愚蠢和操切之下!”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压抑的怒火终于冲破冰冷的封层,如同实质的岩浆喷涌而出:“朕让你查!朕让你拿着那符去查!查它个水落石出!查它个天翻地覆!朕给足了你刀,给足了你名份!结果呢?!”

朱由检猛地一挥袖,带起的劲风掠过杨毅的脸颊,指向门外风雪笼罩的宫殿深处:“你就这样?!在殿上百官眼皮子底下,急吼吼地把刀递出去?!像街头告状的泼皮?!你以为这是什么?!这是谋逆!这是捅破天的死局!不是集市斗殴!”

他向前逼近一步,冰冷的呼吸几乎喷在杨毅脸上:“你拿到证据了吗?!你抓到他切实的把柄了吗?!他宫里的那些走狗死党都拿掉了吗?!什么都没有!就凭着几张纸、凭着那枚他随时可以推脱得一干二净的破符,还有你自己这点微不足道的伤口?!你就敢在朕的金銮殿上,逼着朕当场掀翻那张桌子?!”

朱由检的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颤抖,脸色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你让朕说什么?!‘就地格杀’?!证据呢?!‘抄家灭族’?!根基呢?!殿上虎视眈眈的王体乾、徐文铺还在!宫墙外面他的党羽爪牙刀把子还在!你让朕怎么下这个手?!靠着一腔孤勇吗?!结果呢?!结果就是现在这样!让他大摇大摆地回府‘思过’!让朕亲口说出的‘发落’,像个笑话!让满朝的忠奸都看清楚,他这个九千岁,依然是那个连朕都要掂量三分的九千岁!朕的脸面!天子的威严!让你这一刀捅得干干净净!”

每一句质问都像淬毒的钢钉,狠狠扎进杨毅的心底。

他紧紧咬着牙关,脸颊肌肉微微抽搐。指甲再次深深嵌入掌心,渗出的新鲜血液浸染了刚刚半凝固的伤口,滴落在脚下的绒毯上,晕开一小点刺目的暗红。

“臣……太急了。”杨毅的声音干涩无比,带着深深的自我鞭挞和无法言喻的沉重,“臣……被那场刺杀扰乱了心神,以为抓住了稍纵即逝的良机,恨不能立刻为陛下铲除此獠,为枉死者伸冤!臣……低估了彼之根基,更…高估了自己手中的筹码,更…万万不该让陛下在众目睽睽之下……受此屈辱!是臣……思虑不周,操之过急,铸成大错!此罪…万死难恕!请陛下降罪!”他说完,深深俯下身体,额头几乎触及冰冷的地板。

看着他背上渗出血迹的伤口,看着他深深垂下的头颅,看着他滴落在绒毯上的那抹殷红,朱由检心头的滔天怒火微微窒了一窒。那一身狼狈和毫不掩饰的悔恨,像一盆掺着冰的水,泼在了他燃烧的怒火上。

朱由检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呼出,眼中的暴怒渐渐被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疲惫和忧虑取代。他俯身,竟伸出手,抓住了杨毅的手臂,强硬地将这个几乎要跪倒在地的臣子扶了起来。

“起来!”朱由检的声音依旧冷硬,但那份斥责的锋芒似乎敛去了少许,“朕不是要看你磕头认罪。朕是要你清醒!现在不是磕头的时候!”

他松开手,退后一步,看着杨毅因为伤痛和情绪而微微摇晃的身体,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惜,旋即又被更深的凝重覆盖。

“降罪?杀了你容易!朕一句话的事!但你死了,谁来替朕彻底掀翻那座压垮了大明半壁江山的阉党冰山?谁来对付那老奸巨猾的毒蛇?你以为他回府就真的是面壁思过吗?!哼!”

朱由检走回窗边,指着宫墙之外那片被风雪笼罩的皇城深处,声音低沉冰冷:“此刻!就在你我在暖阁说话的这一刻,魏忠贤那个老贼,必定已经如同被捅了老巢的毒龙,正在调动他所有的爪牙,磨砺他所有的毒牙!他会清理痕迹,会销毁证据,会更疯狂地策划反扑!他绝不会坐以待毙!你这一刀,把他逼得更凶,更狠了!这才是真正的死局!”

他猛地转过身,眼神锐利如鹰:“杨毅!你这条命,现在必须用在刀刃上!用在替朕把这死局真正撕开一道缺口上!明白吗?!认错解决不了问题!你的血,得流在破开那阉党心脏的时候!不是流在这里!”

杨毅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中燃烧起一种近乎悲壮的火焰。朱由检的话,将他从自责的泥沼中拔起,再次投入到那不死不休的残酷战场上。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臣,明白!此身此命,早已许国!陛下但有驱策,杨毅……万死不辞!必为陛下荡清宇内!不惜此身!”

巍峨的魏府,早已不复“九千岁府邸”平日里的车水马龙和花团锦簇。朱红的府门紧闭,门口象征权势的石狮被厚厚的积雪覆盖,只露出狰狞的轮廓。府内气氛压抑如同沉沉的墓穴。

后宅深处最为隐秘的暖阁内,巨大的铜盆炭火烧得极旺,空气中弥漫着名贵的白檀香,几乎驱散了寒冷,却驱不散那凝如实质的阴鸷和愤怒。

魏忠贤独自一人盘踞在巨大的紫檀暖榻上。他身上那件象征着权势的蟒袍已经脱下,只穿着一件玄色暗纹的锦袍,更显得身材庞大如山。他闭着眼,如同假寐的老兽,脸上每一道深刻的褶皱都如同刀刻斧凿,没有任何表情。

但那平稳的胸膛下,那颗心却在经历着惊涛骇浪般的怒火与算计!

“金口……发落?”一个冰寒至极的念头在他心底无声翻滚,带着无尽的嘲讽与怨毒,“杂家侍奉三朝皇帝,连天启爷都叫杂家‘魏伴伴’!今日倒被一个小辈……呼名道姓,当着满朝文武斥责‘闭门思过’?好!好得很呐!朱由检……你比你那短命的哥哥,倒是多了几分‘雄心’!可惜……你不够狠!更不够深!”

那柄被杨毅拼死带到大殿,又被朱由检指斥为“此符”的证据,那枚所谓的“禁咒”,如同毒刺深深扎入他的脑海。这步险棋,他本以为万无一失!谁曾想杨毅竟然从死人堆里爬了出来!还把东西捅到了朝堂上!

“失算……千虑一失!”魏忠贤的牙关在无声中紧咬。殿上那一刻,感受着朱由检那少年帝王几乎喷薄而出的杀意,感受着满朝压抑的静默,饶是他心坚似铁,也惊出半身冷汗!若非王承恩适时递出那张纸卷转移视线……若非他迅速捕捉到少年天子眼底那瞬间的权衡和忌惮……后果……不堪设想!

但这暂时的“退却”,绝非失败!而是毒龙回巢,积蓄足以焚毁一切的力量!

“杂家要你们……死!”一个如同九幽寒冰般的决断在他心中成型,没有任何犹豫。

他猛地睁开眼睛!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早已不见了殿上的“隐忍”和“淡然”,只剩下无穷无尽的怨毒、冰冷和赤裸裸的杀意!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冻彻骨髓!

他伸出枯瘦但依旧有力的手,拿起榻边小几上一枚通体漆黑的玉蟾蜍把件,指腹狠狠地在蟾蜍狰狞的口部摩挲着,力道之大,指节都泛出了白色。这是某种行动的暗号。

仅仅半盏茶的功夫,两个身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暖阁厚重的羊毛地毯上,隔着几步远的距离,深深垂首,静候指令。一个是管家打扮的精瘦中年人,眼珠微凸,透着一股阴狠之气(心腹管家魏良卿)。另一个穿着贴身护卫的劲装,气息沉稳如同石雕(“打行”核心头目崔忠,崔呈秀族亲,实际掌控宫内刺杀力量)。

“府里……所有生面孔的,手脚不干净的……天黑前,都处理干净。”魏忠贤的声音低沉沙哑,没有一丝起伏,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水井、枯井、灶膛、城外乱葬岗……看着办。要……彻底的干净。”每一个字,都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血腥气。

还有田尔耕等人送他们去先皇陛下把,

管家魏良卿深深一躬,毫无波澜:“主子放心,小的明白。”随即无声退下,消失在阴影里。仿佛那“彻底干净”的不是人命,而是几块碍眼的垃圾。

暖阁内只剩下那个护卫崔忠。

“崔忠。”魏忠贤的目光如同实质的钢钉,钉在那护卫头子身上,“杨毅此人……留不得!”他拿起那枚漆黑的玉蟾蜍,指肚在蟾蜍背部一块微微凸起处重重一按,蟾蜍口中似乎发出极其细微的“咔哒”一声。

“杂家不管他用什么手段活下来!也不想再看到一次‘符咒’出现在金殿上!”魏忠贤的声音如同地狱刮来的寒风,每一个字都渗透着刻骨的杀机,“他必须……消失!彻彻底底地消失!连同他可能掌握的一切!还有……那个老匹夫钱龙锡!”

他顿了顿,那双浑浊的眼睛如同毒蛇盯住猎物:“动手的地方,不能是京师!更不能在……宫里有人被押着的时候!让他们……离京!越快越好!路上……风雪大,豺狼也多!懂了么?”

崔忠的头低得更深了,眼神中同样燃烧着残忍嗜血的火焰,瓮声道:“属下明白!请主子放心!属下会亲自安排,选……最利落的快刀!路上给他准备好‘风光大葬’的‘戏码’!保管让他……生不见人,死不见尸!钱狗那边,一并料理干净!”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执行任务的冷酷和血腥的快意。

“去吧。”魏忠贤重新阖上了眼皮,靠回暖榻的软枕上,手指间依旧缓缓摩挲着那枚漆黑的玉蟾蜍,“动作要……干净。就像从来没出现过这些人一样。”他嘴角甚至牵出一丝若有若无的、冰冷至极的笑意。那笑容里,没有任何人性,只有最纯粹的暴戾和掌控感。

崔忠的身影悄无声息地融入暖阁深处的阴影里,只留下浓得化不开的杀机和血腥味在炭火暖香中弥漫开来。

殿上的挫败,在此刻被冰冷狠绝的杀意所取代。一场针对杨毅和东林核心人物的绝杀布局,如同冬眠苏醒的毒蛇,开始缓缓展露它致命的獠牙。魏府深处,这暂时的沉寂之下,蕴藏的是足以掀起一场吞噬一切的滔天血浪!雪夜,变得更加深沉可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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