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5书阁 > 历史小说 > 大明绣衣使 > 风雪抵书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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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由检眼中那锐利目光刺得杨毅生疼,却也将他心中的混沌彻底烧穿。“不惜此身”的誓言在暖阁的寂静中回荡,带着一种殉道般的悲怆。朱由检紧盯着他,年轻皇帝脸上那沉重的疲惫似乎也因为这决绝的誓言而消减了一丝,换上了更为实质的凝重。

“不惜此身……好!朕要的就是这股狠劲!”朱由检的声音压得更低,仿佛每一个字都烙在冰冷的玉砖上,“那老贼的獠牙已露,你的刀刃……也必须更快、更准!”

他猛地转身,快步走向那张紫檀小几。不是去端茶,而是径直拿起那盘金黄饱满的蜜橘。只见他五指猛地发力,瞬间抠破鲜亮的橘皮,浓烈的橘香混合着指甲缝里沾染的血色(来自方才紧攥玉玺的摩擦),瞬间在暖阁中爆开!汁液顺着他白皙的手腕流淌,滴落在明黄软褥上,留下几点刺眼的深黄污渍。

“看到没有?”朱由检将那只被蹂躏得不成样子的橘子举到杨毅眼前,汁水淋漓,“今日殿上,朕就是这只橘子!看似握在手中,实则皮破瓤露,汁液横流!魏阉表面退避,暗里这毒汁……已在腐蚀朕的龙袍!”

他随手将烂橘狠狠摔在绒毯上,与杨毅滴落的血点混在一起,如同一场微型的屠杀现场。“杨毅,朕命你,即刻着手!”朱由检眼神灼灼,“不是继续在明面上硬碰硬!魏阉在宫内的根基太深,硬拔,只会连根带起大片腐土!要……抽丝剥茧!”他指向窗外的风雪,“风暴未歇,这正是行事之机!你给朕死死盯住一个人!”

“谁?”

王体乾!”朱由检的声音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杨毅瞳孔骤缩。那个不起眼的递纸卷的秉笔太监?

“就是他递的纸卷!”朱由检眼中寒光闪烁,“时机如此之巧!内容恰好缓了朕那一口气!这老奴……表面忠于朕,伺候过皇兄,但他与魏阉勾连之深,远超你我想象!那纸卷,就是信号!是魏阉布在朕眼前最深、最致命的一根暗桩!他递出的……是救命的稻草?还是勒紧朕脖子的绳索?给朕查!从他身上,揪出宫闱内与魏阉勾连的每一根暗线!查清那张纸卷真正的用意!”

朱由检深吸一口气,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紧迫:“此外,北镇抚司那边的‘彻查’,朕自有安排,会让他真查,但更要让魏阉‘以为’我们在查!转移他的视线!你的重点,是王体乾和他背后那条毒蛇!给朕撬开他的嘴!挖出他肚子里所有见不得光的东西!”

杨毅心头剧震,今日殿上那电光火石间的一递,竟藏着如此深意!这让他对少年天子的心机之深有了新的认识。他不再犹豫,猛地单膝点地,沉声道:“臣,领旨!王体乾这条线,臣必定寸寸割开,让其中毒脓,无所遁形!”

朱由检俯身,这一次并非搀扶,而是将自己腰间的佩剑解下。那是一把古朴的鲨鱼皮鞘短剑,是他平日防身之物,带着冰冷的金属气息。他将剑鞘猛地塞入杨毅鲜血淋漓的掌心!

“拿着!这不是赏赐!”朱由检的声音低沉而肃杀,“这是你的符节!在朕给你名分之前,它就是你的胆魄!用它,斩断任何阻拦你靠近真相的爪牙!用它,告诉那些魑魅魍魉,朕……就在你背后盯着!”他目光如电,“但记住,它只能用在你认定的目标上!若你下次再将刀递出来时,刀尖上挂着的不是魏阉的死证……那这把剑,就是朕取你性命的凶器!”

冰冷的剑鞘深深硌入杨毅掌心的伤口,剧痛钻心,却带来一种前所未有的清醒和力量。他紧紧握住,指缝间渗出的血珠迅速染红了古朴的鲨鱼皮鞘。这份沉甸甸的信任与最后通牒,让他的眼神彻底燃烧起来:“臣……万死,不负此剑!”

他抬头,与皇帝的目光在炭火氤氲、剑光血影中无声交汇,无声的默契如同无形的契约,在暗流之下死死咬合,绞向那蛰伏的深渊巨口。

暖阁内,玉蟾蜍的冰冷触感在魏忠贤指间滑动,崔忠的低语似乎还在空气中散发着血腥的回响。

“最利落的快刀……”魏忠贤靠在软枕上,嘴角那丝冰冷的弧度更深了,“路上风光大葬?呵……不够!远远不够!”他浑浊的老眼缓缓睁开,里面翻涌的已不仅是杀意,而是一种戏弄猎物的残忍快感。

“杨毅这条命,值钱。”魏忠贤的声音如同砂纸摩擦,“要死,也要死得……惊天动地!死得……让坐在龙椅上那位小皇帝,一辈子想起来都心惊肉跳!让他知道……得罪杂家的下场!”

他手指轻轻敲击着玉蟾蜍冰凉的脊背:“选在哪里动手?”他自问自答,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幽光,“不是京师,不是荒野……要选一个他‘恰好’要去的地方!一个能引他离京,又能让他有去无回的地方!”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重重楼阁,落向风雪弥漫的北方。“北边……”他吐出两个字,“他刚在山东查过漕案,钱龙锡那老匹夫必定会以此为由,鼓噪让他再去北边!查军饷?查边防?好!杂家就让他去!就让他去!”魏忠贤的声音兴奋起来,“崔呈秀(兵部尚书,阉党核心)!让他配合!给杨毅一个‘务必亲赴北边’的理由!一个他无法推脱,朱由检也乐见其成的理由!”

“然后……”魏忠贤枯瘦的手指用力按在玉蟾蜍的眼珠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就在‘老营口’那个渡口动手!”他仿佛在描述一幅血腥的画卷,“那里山路盘旋,盗匪‘横行’。让崔忠的人扮做流寇、扮做劫匪!但……要留下一个活口!一个就够了!让他能‘偶然’捡到杨毅尸身上的‘信物’——一张血书!指控……”

他顿了顿,浑浊的眼中爆发出极度恶毒的光芒:“指控钱龙锡!指控他密谋勾结边军,借查案之名行串联叛乱之实!杨毅死于分赃不均……或是发现了什么不该发现的!这封信……务必要‘真’!要钱龙锡亲笔签押、盖有暗记的那种‘真’!懂么?”这显然需要魏府那专门仿造字迹的绝顶高手出马了。

“杂家要让杨毅的尸体,成为压垮东林党的最后一根稻草!更要让那个在朝堂上弹冠相庆的钱龙锡,身败名裂!凌迟处死!”魏忠贤几乎要笑出声来,那是一种野兽咬断猎物喉咙前的嘶鸣,“等朱由检看到那封血书……你猜,他是信?还是不信?不管他信不信,杨毅死了!钱龙锡跳进黄河也洗不清!朝堂必定陷入更大的混乱!这就是杂家……要的‘风光大葬’!”

他喘了口粗气,如同刚刚品尝完血腥的甘甜。“至于宫里的线……”他眼神扫过暖阁一处空荡的角落,“‘鬼影子’,听见了?给崔忠在北边的行动……开‘眼’。事成之后,抹掉所有痕迹,包括崔忠和他带去的人。要……真正的干净。”角落里仿佛有极其微弱的空气流动了一下,如同鬼影掠过。

一场环环相扣、借刀杀人之毒计已然成型。目标不仅是杨毅和钱龙锡,更是要利用他们的死,再次撕裂朝堂,让年轻的皇帝陷入更深的泥沼,给魏忠贤赢得逆风翻盘的喘息之机。

钱府书房,银霜炭盆安静地燃烧着。年轻的御史那句“砥砺前行”似乎还在空气中激荡,但钱龙锡眉宇间的凝重却并未散去分毫。

“天日将开?”钱龙锡重复着年轻御史的话,踱步到窗前。窗外庭中那几株被雪压弯的老梅,正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就怕……这风还不够大,雪还不够猛,压不垮真正盘踞在大树之上的毒虺!”他声音低沉。

“老大人,陛下已令北镇抚司彻查此符!此乃前所未有之良机!”一名幕僚忍不住道。

“良机?也可能是催命符!”钱龙锡猛地转身,烛光将他须发皆张的面庞映照得有些狰狞,“今日陛下虽然削权勒令闭门,但魏阉退走时的姿态你们都未见?那不是败退,是归巢!他现在最想做的是什么?必然是抹掉所有痕迹!销毁所有证据!甚至……抢先一步,除掉可能掌握证据、或是他眼中最大的威胁!”

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过众人:“杨俭事(指杨毅)今日金殿搏命,此刻恐怕已是魏阉首当其冲欲除之而后快的眼中钉!还有我们!”他指向在座的每一个人,“今日我等流露喜色,以魏阉耳目之密,恐怕早已悉数上报!他会把我们视为帮凶、同谋!下一个目标,就在我们中间!”

7

一股寒意瞬间弥漫开来,让书房的暖意荡然无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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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那我们该如何应对?”有人声音发颤。

“主动出击!”钱龙锡斩钉截铁,“被动防守,只会被他各个击破,在恐惧中等待屠刀落下!既然陛下已下旨‘彻查’,我们就要把这把火烧得更大、更猛!让朝野上下都盯着这件事!让他无法一手遮天、秘密行事!”

他坐回书案后,铺开一张洁白如雪的宣纸,提起一支遒劲有力的紫毫。“我即刻写密折,联合几位阁臣、科道重臣,以今日金殿禁咒之事,奏请扩大彻查!不仅要查那符,更要借着这股‘东风’,查边军冒饷!查吏治贪腐!尤其是……查可能暗中与阉党勾结的疆臣、勋贵!将魏阉在朝野的触角,一根根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让陛下的圣旨之火,烧得更加炽烈!让魏阉首尾难顾!”

“同时,”他笔锋一顿,墨迹在纸上留下一个巨大的、力透纸背的墨点,“要立刻派人,秘告杨毅!让他务必小心谨慎,提防任何离京之行!魏阉要动他,京师之内或许还稍有顾忌,一旦离京,路途凶险,风雪盗贼……都是取他性命的绝佳借口!”

他迅速写完密折草稿,交给心腹:“星夜送出!越快越好!”

另一封信则更加简短,只有一行凌厉的行书:“山雨欲来风满楼,君身重担,非在京不可轻离,万望慎之又慎!龙锡顿首。”他将此信交给另一名亲信,“务必亲手交给杨府管家!若杨毅未被召留宫中,则更需加倍警惕!告诉他,这是……风烛残灯之下,苟活老朽的一点肺腑忠言!”

幕僚和亲信们领命而去,书房内只剩下钱龙锡一人。他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更加稠密的风雪,喃喃低语:“东风肃杀西风烈……这场血雨腥风,才刚刚开始搅动啊。”他苍老但依旧犀利的目光穿透茫茫雪夜,仿佛看见了那座巨魔盘踞的府邸,看见了那府邸中无声展开的、针对杨毅的死亡地图。一丝深沉到极致的忧虑,盘踞在他的眉梢。

风雪肆虐了一夜,撕扯着天地。宫门缓缓开启,杨毅的身影独自走了出来。寒风呼啸着灌入他宽大的绯袍,背上的伤口如同被无数冰针扎刺。李培明早已抱着厚厚的狐裘大氅焦急地在禁军值房外等候多时,见到他出来,立刻冲上前将大氅裹在他身上。

“大人!您可算出来了!伤势要紧吗?”李培明看着他毫无血色的脸和紧抿的唇,心都揪紧了。

杨毅没有回答,只是微微摇了摇头。他的右手被朱由检赐下的那柄鲨鱼皮鞘短剑占满,冰冷的剑鞘硌着掌心的伤处,却像一剂刺激神智的良药。左手袖口垂下,那片暗红色的血迹已经干涸发黑,如同某种不祥的印记。

就在他即将踏上自家青布小轿时,一个穿着普通路人棉袄的身影迅速穿过拥挤的宫外滞留车马,靠近李培明身边,低声急促地说了几句,同时将一小团不起眼的纸卷塞入李培明袖中,随即混入风雪人流,消失不见。动作迅捷,明显受过专门训练。

李培明脸色一变,立刻护着杨毅上了轿。轿帘落下,狭小的空间隔绝了外面的喧嚣。轿子颤悠悠抬了起来,向着府邸的方向前行。

杨毅这才伸出那只未曾沾血的左手(右手始终握着剑鞘),展开那团纸卷。借着轿壁内暗格里取出的微弱烛灯光,钱龙锡那熟悉的、锋芒毕露的笔迹跃入眼帘——“山雨欲来风满楼,君身重担,非在京不可轻离,万望慎之又慎!龙锡顿首。”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小锤,敲打在杨毅紧绷的心弦上。钱龙锡的判断,与魏忠贤的杀局,甚至隐隐与朱由检暗示的王承恩之线……交织成一张巨大的、危机四伏的网!

“非在京不可轻离……”杨毅低声念着这几个字,嘴角却缓缓勾起一个冰冷到极致的弧度,与他苍白的脸色形成诡异对比,眼中燃烧的不是恐惧,而是与风雪同样凛冽的决绝火焰。

他低头,看着右手紧握的、染血的剑鞘,仿佛那不是一把剑,而是一条通往深渊巨怪巢穴的路径。

轿子在雪地上留下一道道深浅7的轱辘印痕。风雪中,一座巍峨府邸的轮廓若隐若现,那是魏府的方向。杨毅的目光仿佛穿透了轿帘、穿过了厚重的雪幕,死死锁定那座此刻必定也暗流汹涌如毒巢的所在。另一队人马(或许是杀手)也无声地消失在了前往山西方向的漫天风雪之中。

三个不同的漩涡中心,都在酝酿着下一轮的致命风暴。杨毅收拢手中染血的纸团,冰冷的剑柄抵上他渗血的掌心——剧痛带来的清醒让他思维如电。魏忠贤那老贼……真的只有杀人灭口这一条路吗?

“李培明。”杨毅的声音低沉地从轿中传出。

“大人?”一直守在轿旁的李培明立刻凑近。

“回府后,立刻去办一件事……”杨毅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被风雪吞噬,但他的每一个字都透着冰刃般的锋芒,“替我秘密越见一下曹化淳,就说想不想报那十年前的一剑之仇。

李培明心头猛地一悸。曹化淳?刚被皇帝提拔替补李永贞的执笔大太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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