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捂不住!老巢着火,必然要聚头商议如何灭火,如何……壁虎断尾!”
他猛地起身,走到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铁柜前。打开柜门,不是卷宗,而是一套极其复杂、由不同颜色丝线和铜钩组成的“关系图谱”。这是杨毅在多年潜伏、观察、收集情报后,耗费心血构建的“魏党群臣关联图”。他迅速在上面标出几位核心大员的位置,手指在代表各种关联的丝线间快速跳跃,寻找着可能的节点。
突然,他手指停住了。
“皇史宬!”杨毅瞳孔骤缩,一个念头闪电般划过脑海!“皇史宬守值太监钱元化!他是魏广微夫人认的干儿子!平日里人畜无害,从不涉党争,管着那存放实录典籍、轻易无人问津的清冷衙门!那里,够隐秘,够安全!若是选择密会地点……”
“来人!”
另一个影卫如同没有脚步声的影子出现在门口。
“立刻!秘密启用‘玄甲三组’!”杨毅的声音斩钉截铁,“目标,皇史宬!不是正面强冲!给我把它外围所有进出路径,甚至地下暗渠、通风孔道,全部用暗哨给我封死!苍蝇都不许放过!重点盯防那个守值太监钱元化!我要知道他今日与何人、何时、何地有异常接触!若发现任何人试图潜入或靠近皇史宬可疑区域……格杀勿论!”
“格杀勿论”四字出口,房间温度骤降。杨毅知道这是极其冒险的一步。皇史宬是皇家禁地,擅动刀兵是大忌。但此刻顾不得了!机会稍纵即逝,魏忠贤的密会很可能就在当下!他要赌一把,赌这个清冷衙门就是巨鳄们选中的水下暗礁!
“另外,”杨毅补充道,眼神锐利如鹰隼,“想办法,盯死李实!他作为魏阉在宫外最锋利的爪子,如果真有密谋,必然参与!他今日的行踪,异常举动,就是最大的风向标!告诉‘黄雀’,必要时,可以不计后果地跟!”
影卫眼中闪过一丝震惊,随即化为狂热的决然:“属下领命!玄甲升龙,黄雀搏苍!”转身消失在更深沉的夜色里。
杨毅踱步回舆图前,看着被重点圈出的“皇史宬”位置,胸中激荡。这是一步险棋,若成,便是撕裂魏阉铁幕的雷霆一击;若败……后果不堪设想!但他别无选择。他要用最暴戾、最直接的刀,斩断巨鳄们连接的爪牙!
曹化淳的书房,此刻如同一个高速运转的精密情报中心。
“灯花儿”拼死传出的情报碎片,如同飓风来临前的气旋暗流:“……名单……拟了……外廷顾、魏、崔、薛、李必在列……西厂涉及旧事之周成、掌档房两管事亦在其内……东厂文书房王千在册……还有……还有……”信号到这里戛然而止。
“‘清创’名单有了!”小顺子声音带着一丝急促的兴奋,“师父,与我们预测相差无几!魏忠贤这是要把他觉得碍事的、可能被牵扯的,无论外廷大员还是厂卫中层,一并剪除!”
老何也带来了更令人心惊的消息:“老爷,‘风线’传回急报!薛贞府上后门,半个时辰前有个醉醺醺的马夫在胡同口解手,顺嘴骂了几句,说他家老爷最近被折腾得够呛,前两日还冲书房的瓶罐撒火,骂什么‘老阉狗不讲情面,催命一般要什么劳什子账册’!”
“‘账册’?”曹化淳捻动念珠的手指一顿,浑浊的眼中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亮光!如同在幽暗的海底,终于看到了沉船宝藏的反光!
“催要账册……不顾情面……刮地三尺!”所有线索瞬间贯通!“魏忠贤哪里是在清创?!他是怕了!他是在灭口!在集中销毁最核心、最致命、足以将他外廷核心势力连根拔起的罪证!所谓清创名单上的人,既是灭口的对象,也是罪证可能的持有者或者……知情者!”
这“账册”,很可能就是“惊天大案”所需的、那把真正能撕开地狱的钥匙!
就在这时,另一名负责情报汇总的中年管事疾步入内,语速极快:“老爷!‘雀儿’在城西‘迎仙居’酒楼后院听了个墙角!一个疑似首辅顾秉谦府上二管家的醉酒家丁正跟相好的哭诉,说管家下午被主子扇了嘴巴,嫌他‘废物’,找了几日‘那么重要的东西’都找不到,还说再不找到‘大家一起玩完’,管家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到处撒人去找个姓‘钱’的宫里人……姓钱?宫里人?”
“钱”?宫里人?找不到?玩完?
曹化淳脑中灵光一闪,与杨毅的判断瞬间重合——钱元化!皇史宬!
“好个清静之地!好个隐秘巢穴!”曹化淳霍然起身!原来魏忠贤不仅是在催促转移销毁,更是在逼迫他的党羽们将手中致命的罪证集中到一处绝对安全、便于销毁或控制的地方!皇史宬这个皇家地盘,由魏广微的心腹亲信把持,正是绝妙之选!甚至,今晚就有可能在那里完成最后的交易或销毁仪式!
“老何!”曹化淳声音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急切,但又保持着绝对的冷静,“把所有能调动的‘风线’立刻集中!放弃对其他目标的深度盯梢,力量全部倾泻到皇史宬!”
他快步走到书案前,抽出一张微黄的宣纸,用最纤细的毛笔飞快书写:“启用最高级别的‘子鼠渠’,将此信即刻送出,务必要在半个时辰内,送达‘蛰伏猎豹’手中!”他将信纸卷成比针还细的一卷,递给老何。信的内容只有极简的密语指示:
“皇史宬,钱鱼噬饵,群鲨将至,猎!”
“小顺子,”曹化淳转向徒弟,眼神前所未有地凝重,“告诉你‘灯花儿’,让他冒个险,但也是最大的机会!想办法在李实今日必随身携带的物品上,做一点点小标记……一点点就好!比如,蹭点不易察觉的特殊香料,或者在他某张牌票内侧粘一点染过特殊墨汁的线头……要能让我们的人,在黑暗中也能‘嗅’到、‘看到’他!”
“师父……这太险!”小顺子脸色发白。
“险?”曹化淳的声音冷得像冰,“不险,如何破局?告诉他,这是保命符!若他能做到,无论成与不成,立刻远遁!风暴眼已成型!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书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曹化淳的蜘蛛网,在最后的疯狂中,将几乎所有的力量都缠绕向了那个看似不起眼的皇史宬!信息的洪流在暗夜中奔涌,两张分别由猎豹与蜘蛛织就的大网,终于在千钧一发的时刻,聚焦于同一个致命的风暴核心!
魏忠贤的灭口与销赃密谋,已然暴露于猎人锐利的目光之下。一场围绕皇家禁地、牵动朝野顶级势力生死的最终暗战,即将在皇史宬冰冷的石墙之内或之外,上演最为惊心动魄、最为血雨腥风的最终章!夜幕沉沉,巨兽垂死挣扎的咆哮,与猎人致命的喘息,近在咫尺!
杨毅身处茶坊值房,烛火已燃至尽头,烛泪堆积如丘。舆图上,那座代表着皇家典籍库房的“皇史宬”标记,被他用朱砂笔狠狠圈出,红得刺眼,如同新鲜的伤口。
空气粘稠得如同凝固的血浆。每一秒的等待都如同在钝刀上磨蹭。影卫派出去后如同石沉大海,玄甲三组的暗哨如同融入夜色,再无任何声息传回。这种绝对的、令人窒息的死寂,比刀光剑影更能摧毁意志。杨毅背对着门,负手而立,身姿笔直如标枪,唯有紧握的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发白,发出轻微的“咯咯”声,在这死寂中格外清晰。
他如同一个孤注一掷的赌徒,将最后的筹码押在了“皇史宬”这张未被掀开的底牌上。是惊天奇功?还是……万劫不复的陷阱?
就在烛火的最后一芯光芒即将彻底熄灭的刹那——
吱呀!
值房那扇沉重的木门被无声地推开一道缝隙,没有脚步声,只有一道影子滑入,带进屋外刺骨的寒气。是“夜枭”——负责统领玄甲三组的百户头领!
杨毅倏然转身,动作快得只在黑暗中留下一道残影。没有一句言语,他鹰隼般的目光死死锁在夜枭脸上,那无声的压迫如同实质的刀锋。
夜枭单膝跪地,声音刻意压得极低,却因兴奋而微微发颤:“大人!成了!发现目标踪迹!”
杨毅的心跳仿佛漏跳一拍,又骤然擂鼓般狂震起来。
“酉时三刻,西厂提督李实乔装,仅带两名贴身死士,从西华门持牌而出,行踪异常隐秘。其车马专挑僻静小巷,七绕八拐,最终抵达……皇史宬西侧供杂役出入的角门!”
“李实!皇史宬!”杨毅眼中精光爆射!果然在这里!他的预判精准地捕捉到了魏忠贤的脉搏!
“角门由内开启,接引的正是守值太监钱元化!李实三人迅速闪入,前后不过一息时间!行动之迅捷,若非我们早有盯防,绝不可能察觉!”夜枭的语气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里面如何?”杨毅追问,这才是关键!外面能看到入口,里面的惊天密谋才是核心!
夜枭脸色凝重下来:“大人恕罪!皇史宬内部防卫森严远超预期,非普通内侍把守!钱元化明显早作准备,增派了十数名身怀武功的内侍,轮班值守,将核心文库及值房区域守得密不透风。我等在外围暗哨虽严密布控,却无法潜入内部!只能勉强窥到,文库南侧值房内,灯火彻夜通明,窗纸上人影幢幢,不止一人!”
不止一人!彻夜灯火!杨毅的神经紧绷如即将断开的弓弦。魏广微?顾秉谦?还是名单上那几个核心人物都秘密聚集在此?他们在做什么?销毁罪证?分配断尾职责?还是……在预谋更血腥的反扑?
“等等!”夜枭突然想起什么,补充道:“就在李实进入后不到半个时辰,又有一顶不起眼的小轿,仅两名轿夫两名护卫护持,同样在角门由钱元化亲自引入!小的在暗哨用‘千里眼’看得清楚,虽看不清轿内人面容,但轿帘掀起那一瞬,其侧影服饰……都查院倪文焕!”
“倪文焕?”杨毅眉头瞬间拧紧!此人官职不高,却是魏忠贤在外廷豢养的一条恶名昭彰的疯狗!以罗织罪名、充当打手起家,是陷害东林余脉最得力的爪牙之一!若说顾、魏等人是一党核心,那倪文焕这等角色,更像是负责执行具体肮脏指令的“清道夫”!
他来干什么?难道……
一个极其可怕的念头瞬间攫住了杨毅:魏忠贤的“清创”,不仅仅是销毁账册、断臂求生,更要……反咬一口,在皇帝面前炮制一个新的、可以嫁祸于人的“大案”,将所有矛头转移!甚至不惜牺牲掉倪文焕这个级别不高但手上沾满同党鲜血的棋子!而皇史宬,就是这场阴谋的总装车间!
“大人,还有曹公公那边……“夜枭的声音打断了杨毅的思绪。他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那支卷得异常细密的信筒。“玄甲三组在外围警戒时,意外‘捡’到一只被强弩射落、腿上绑着此物的信鸽!信鸽落点精准地送到了我们外围警戒的弩箭手藏身处……似乎……是刻意送来的!”
刻意送来?!杨毅的心猛地一沉!这是曹化淳!那只老狐狸!他果然也发现了!而且用了如此决绝的方式传递信息——不惜牺牲精心安插的内线鸽子!
杨毅劈手夺过信筒,手指微颤地抽出那张微黄的纸条,上面是只有他和曹化淳才能瞬间看懂的古老密语:
“皇史宬,钱鱼噬饵,群鲨将至,猎!”
简短十一个字,却如同一盆混合冰块的冷水从头浇下!
钱鱼(钱元化)——诱饵(账册)已在他处。
群鲨(魏忠贤核心党羽)——正在疯狂聚集扑食(销毁并谋划)。
猎(机会)——就在眼前!
同时,“信鸽被射落”本身就是一个残酷的信号:曹化淳那边的情报线恐怕也暴露或付出了代价!情况比想象的更紧急、更险恶!
“必须立即动手!”杨毅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撕裂空气的力量!“绝不能让里面的人销毁账册、完成密谋!”
“可大人!”夜枭脸色发白,“强行冲击皇史宬,形同造反!对方守卫森严,人数精锐,且有内侍身份护体,我们在外强攻,不仅成功率低,一旦事败……”
“等他们出来!”杨毅眼中凶光毕露,如同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饿豹!“在外围截杀!”
“目标?”夜枭惊问。
“所有从皇史宬出来的人!”杨毅的声音冰冷刺骨,带着决绝的杀意,“尤其是身负特殊物品者!特别是……倪文焕!他手上很可能带着用以构陷栽赃的关键伪证!此人在名单上分量不高,但在魏阉反咬的计划中至关重要!曹化淳的信鸽指向他,必有深意!必须截住他!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他身上带的东西,必须夺下!”
杨毅的布局瞬间清晰:
外围强锁!玄甲三组所有暗哨立即转明,封锁皇史宬所有进出通道(包括墙头、角门、甚至可能的暗道通风口),形成铁桶围势!一只苍蝇也不许飞走!
致命伏杀!所有弩手、精于暗杀的好手,秘密部署在距离角门最近的暗巷、屋脊、墙角,目标直指——倪文焕!以及任何疑似携带物品的人员!
强行劫夺!一旦发现倪文焕等目标出现,确认其携带物品(尤其是书卷或特殊包袱),立即发动雷霆袭杀!不惜代价,以最快速度灭杀、夺物、撤离!若有大型物件如箱子等,则不惜制造小型骚乱(如引发附近火情或制造声响混乱),强行拦截破坏并夺其内容!
断后策应!部署足够力量断后,阻截可能的追兵(尤其是西厂赶来支援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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