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毅的手指,如同被无形的冰霜冻结,悬停在“小紫檀匣”那沾满血污的锁扣之上。陈天宇那声带着疑虑的询问,以及小旗报告的、顾秉谦等人神鬼莫测的遁走消息,像两把冰冷的锥子,狠狠刺入他刚刚因夺匣而稍稍松弛的心弦。
匣子里是什么?是足以将魏阉一党连根拔起的铁证?还是一个精心设计的、更大的陷阱?倪文焕在皇史宬内究竟交代了什么?那些溜走的巨鳄们,此刻又在何处密谋反扑?
无数疑问在杨毅脑中翻腾,几乎要撕裂他的理智。但他知道,此刻不能乱!越是混乱,越需冷静!
他深吸一口气,那浓烈的血腥气呛得他肺腑生疼,却也强行压下了翻涌的心绪。他缓缓收回了按在锁扣上的手指,并未立刻打开匣子。目光转向被影卫死死架住、如同烂泥般瘫软的倪文焕。
“陈天宇!”杨毅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立刻!将倪文焕押回北镇抚司!给我撬开他的嘴!用最快的速度!我要知道今晚皇史宬内,他们究竟密谋了什么!那份所谓的‘清创名单’到底指向谁!还有……”他眼神锐利如刀,“问清楚!这匣子里,装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陈天宇精神一振,眼中复仇的火焰再次燃烧:“大人放心!进了北司的门,他就是块铁疙瘩,属下也给他熔了问出话来!”他一挥手,几名浑身浴血但眼神凶狠的锦衣卫立刻上前,粗暴地将倪文焕拖走。倪文焕发出意义不明的呜咽,裤裆处再次湿透,散发出更浓的骚臭味。
杨毅这才将目光重新投向手中的“小紫檀匣”。他没有打开,而是将其紧紧抱在胸前,仿佛抱着一个随时可能爆炸的火药桶,又或是一线微弱的希望之光。
“清理战场!救治伤员!收敛……阵亡弟兄的遗体!”杨毅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目光扫过巷中尸骸枕藉、血流成河的惨状,那些倒下的影卫和锦衣卫,许多都是他一手带出的精锐。“所有缴获的武器、物品,尤其是从西厂番子和那些护卫身上搜出的东西,全部封存带回北司!一件不许遗漏!”
“是!”周围的锦衣卫轰然应命,声音中带着疲惫,更带着劫后余生的决绝和对袍泽的悲愤。
这一夜的血腥风暴,如同投入死水潭的巨石,激起的涟漪瞬间席卷了整个京城!
宫墙之内:年轻的皇帝朱由检彻夜未眠。他端坐在乾清宫的龙椅上,面前摊开的不是奏章,而是几份来自不同渠道、语焉不详的急报。他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冰冷的紫檀桌面,眼神在烛火摇曳下明灭不定。杨毅得手了?拿到了关键物证?但顾秉谦他们跑了?魏忠贤会如何反应?这潭水,是越搅越浑了……他既期待杨毅能撕开更大的口子,又隐隐担忧这失控的局势会反噬自身。王承恩垂手侍立一旁,大气不敢出,他能感受到空气中弥漫的、几乎凝成实质的帝王之怒与算计。
清流士林:钱龙锡、施凤来等阁臣府邸,灯火同样未熄。他们虽未亲历厮杀,但通过各自的耳目,对今夜惊变已有耳闻。震惊、忧虑、一丝难以言喻的期待在他们心中交织。杨毅竟敢突袭皇史宬?还抓了倪文焕?魏阉吃了大亏!这是否意味着……扳倒巨阉的契机真的来了?但他们更清楚,魏忠贤的反扑必然疯狂!风暴眼,才刚刚形成!
阉党阵营:崔成秀、薛贞、李春华等人虽已“安全”回府,但个个如同惊弓之鸟。府邸内外戒备森严,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他们知道,杨毅拿到了东西!倪文焕落在了锦衣卫手里!皇史宬的秘密还能守住多久?魏公公会如何处置他们?是断尾求生,还是……?恐惧如同毒蛇,噬咬着每个人的心脏。他们一面疯狂销毁府中可能存在的罪证,一面派出最心腹之人,试图打探魏忠贤的动向和口风。
市井百姓:皇城根下的百姓被一夜的喊杀声、马蹄声惊得惶惶不安。紧闭的门窗后,是无数双惊恐又好奇的眼睛。他们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和清晨仍未散尽的焦糊味,都在无声地诉说着昨夜那场发生在天子脚下的惨烈厮杀。流言如同野火般蔓延,恐惧与不安笼罩着黎明前的京城。
东厂提督衙门深处,值房内一片狼藉。名贵的瓷器碎片散落一地,紫檀桌案被掀翻,奏章、密报如同雪片般铺满地面。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檀香也无法掩盖的、一种近乎野兽般的暴戾气息。
魏忠贤背对着门口,佝偻着身体,双手死死撑在唯一完好的花梨木椅背上。他花白的头发散乱,呼吸粗重如同破旧的风箱,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压抑到极致的嘶鸣。烛光将他扭曲的影子投射在墙壁上,如同张牙舞爪的恶鬼。
“杨……毅……”这两个字,仿佛是从他牙缝里、混合着胆汁和毒液,一点一点磨出来的。每一个音节都饱含着刻骨铭心的恨意,足以冻结灵魂!
他苦心孤诣布下的局!他精心挑选的隐秘据点!他用以“清创”并转移核心罪证的关键一步!竟然……竟然被杨毅这个他从未真正放在眼里的“王府旧奴”,带着一群残兵败将,以如此惨烈、如此决绝、如此不计后果的方式,硬生生地撕开了!还夺走了那个至关重要的匣子!抓走了倪文焕!
奇耻大辱!前所未有的挫败!这不仅仅是对他权威的挑战,更是对他毕生经营、赖以生存的权力根基的撼动!
“小畜生……咱家真是小瞧了你……”魏忠贤猛地转过身,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此刻因极致的愤怒而扭曲变形,双目赤红,如同择人而噬的凶兽,“好!好得很!咱家倒要看看,你这把刀,能锋利到几时!”
他猛地一脚踢开脚边的碎瓷片,发出刺耳的声响。
“来人!”声音嘶哑,却带着令人心悸的冰冷。
一个如同影子般的番役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门口,垂首听命。
“给咱家传令‘净街’!”魏忠贤的声音如同九幽寒风,“让他们立刻!马上!用最快的速度!把杨毅那对在山东老家‘颐养天年’的老东西……给咱家‘请’回来!”
他特意加重了“请”字,其中的阴毒意味令人不寒而栗。
“记住!”魏忠贤眼中闪烁着残忍而疯狂的光芒,“要活的!要毫发无损地‘请’回来!路上好生‘伺候’着!咱家……要亲自‘款待’他们!让他们看看……他们养出来的好儿子,在京城……闯下了多大的‘祸事’!也让那小畜生……好好尝尝,什么叫……锥心之痛!什么叫……投鼠忌器!”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杨毅得知父母被掳时的绝望表情,这让他扭曲的脸上露出一丝近乎病态的、残忍的快意。
“另外,”魏忠贤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杀意,声音恢复了某种阴冷的平静,却更显可怕,“告诉李实,让他把尾巴给咱家夹紧了!西厂的人,最近都给咱家安分点!还有……让宫里咱们的人,眼睛都放亮点!尤其是万岁爷身边……还有……司礼监那个老东西的动静!”
“是!督主!”番役领命,身影再次无声无息地消失在阴影中。
魏忠贤缓缓走到窗前,推开一丝缝隙。外面,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已经过去,天际泛起一丝惨淡的鱼肚白。但这微弱的光明,却丝毫无法驱散他心中的阴霾和滔天恨意。
他看着紫禁城那巍峨的轮廓在晨曦中渐渐清晰,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到极致的弧度。
“杨毅……咱家跟你……不死不休!咱家要让你……生不如死!让你亲眼看着……你在乎的一切……在你面前……一点一点……被碾碎!”
他猛地关上窗户,将那一丝微光隔绝在外。值房内,重新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充满血腥恨意的黑暗。
杨毅抱着冰冷的匣子,带着满身血污和疲惫,在陈天宇等人的护卫下,走向依旧弥漫着血腥味的北镇抚司衙门。他不知道,一场针对他至亲骨肉的、更加阴毒致命的绑架,已经在千里之外的山东悄然启动。而京城上空,看似平静的黎明之下,一场由滔天恨意驱动的、更加惨烈的风暴,正在疯狂酝酿。所有人的命运,都被卷入这越来越深、越来越黑的漩涡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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