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褪去了正午的灼热,变得温醇而慵懒。金色的光屑洒在龙鳞岛的码头上,将老旧的木板和缆桩都镀上了一层暖色。
海风带着咸腥的气息拂面而来,卷起陈屿额前的碎发。
他与父亲陈振海并肩走着,脚下的木板在体重的作用下,发出轻微而富有节奏的“嘎吱”声。
丰盛的午餐带来的饱足感,让这难得的父子独处时光显得格外惬意。
就在这时,潟湖的方向,传来一声穿透力极强的鸣叫。
那声音高亢中带着一丝焦躁,打破了午后的宁静。
陈屿脚步一顿,循声望去,脸上浮现出一抹无奈的笑意。
“这小家伙,怕是没吃饱,又在闹脾气了。”
他摇了摇头,转身走向码头边堆放的冷藏箱。箱盖打开,一股冰鲜的鱼腥味扑面而来。他伸手拎出几条个头不小的海鱼,鱼身上还挂着细碎的冰晶。
“我去去就回。”
话音未落,他已经脱掉上衣,露出线条流畅、充满力量感的背部肌肉,一个猛子扎进了清澈的潟湖。
水波荡开,一道白色的巨大身影立刻从湖心处疾速游来。
陈振海没有跟过去,他只是静静地站在码头边缘,双手负在身后,目光沉静地注视着水中的一切。
儿子矫健的身影在水中穿梭,那头通体雪白的虎鲸则像个黏人的孩子,用它巨大的头颅亲昵地蹭着儿子的身体,时不时张开大嘴,精准地接住抛来的海鱼,喉咙里发出满足的、类似哼鸣的低沉声音。
一人一鲸,在阳光下的碧波里嬉戏,画面和谐得宛如一幅画。
陈振海的脸上,皱纹舒展开来,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可那笑容并未抵达眼底,在他深邃的目光深处,一缕难以言喻的忧虑,如同深海的暗流,无声涌动。
“小屿。”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过了水声和风声。
正在给小白挠下巴的陈屿动作一滞,抬头看向岸上的父亲,眼神里带着几分好奇。
“你知道吗?像小白这样的顶级捕食者,对于这片大海,到底意味着什么?”
陈振海的视线越过儿子和虎鲸,投向了远方那片无垠的蔚蓝。
陈屿一边安抚着怀里撒娇的“饭桶”,一边认真倾听。
“这些年,近海的生态,已经快被折腾得散架了。”
陈振海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历经风浪后的沉重与疲惫。他抬手指了指远方的一片海域。
“就拿渔民们嘴里的‘魔鬼鱼’来说,也就是大型的蝠鲼。以前这东西虽然有,但数量不多,见到了大家还当个稀罕事。可现在呢?”
他自问自答,语气变得严峻。
“虎鲸被捕杀得几乎绝迹,没了天敌,这些大家伙就开始疯狂繁殖。它们就像海里的蝗虫,成百上千地结成一群,所到之处,别说渔民网里的鱼,就连海底礁石缝里的小鱼小虾,都能给你舔得干干净净!”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着什么。
“去年,老刘家的渔场,一夜之间,几万斤准备上市的石斑鱼苗,就这么没了。等他第二天开船过去,只看到黑压压的一片‘魔鬼鱼’在渔场上空盘旋,水底下连个鱼鳞都找不到。一个五十多岁的汉子,就跪在船头,哭得跟个孩子一样。”
这个故事,让潟湖里的气氛都沉重了几分。
陈屿抚摸小白的动作,不自觉地停了下来。
他想起了父亲这些年越来越深的皱纹,想起了电话里,老一辈渔民们那一声声无奈的叹息。
“还有赤潮。”陈振海的声音愈发低沉,“以前十年难得一见,现在呢?一年能来个三四回。那海水,变得跟红砖汤一样,腥臭冲天,鱼虾成片成片地死,漂在海面上,捞都捞不过来。那不是大海,那是坟场。”
一幕幕触目惊心的画面,伴随着父亲的话语,在陈屿的脑海中浮现。
渔业资源的枯竭。
近海渔场的荒漠化。
无数靠这片海吃饭的家庭,被逼得走投无路。
这一切,不再是新闻里冰冷的文字和数据,而是化作了具体的人,具体的事,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
“所以啊……”陈振海的目光,终于从远方收回,牢牢地锁在了水中的小白身上,那眼神里,是压抑不住的期盼与炽热。
“顶级猎食者的回归,对于修复整条已经断裂的生态链,是天大的好事!是救命的稻草!”
“你要照顾好小白,小屿。”
“它以后,是要干大事的。”
父亲的话,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深深地楔进了陈屿的心里。
他忽然明白了,系统选择自己,小白选择自己,或许并非偶然。这不仅仅是一份奇遇,更是一份沉重到让他无法推卸的责任。
守护的,不只是一头鲸。
是整片生他养他的海洋。
“爸,我明白。”
陈屿在水中直起身,郑重地对父亲点了点头。那个点头的动作,坚定而有力。
短暂的沉默后,他将自己接下来的计划,向父亲全盘托出。
他准备深入周边几片问题最严重的海域,亲自下水,去探查生态异常的根源。
“应该去。”
陈振海对此没有丝毫反对,反而露出了赞许的神色。
“坐在岸上听别人说一万句,不如自己下水看一眼。这是我们渔家人的道理。”
但紧接着,他的脸色又严肃了起来,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
“但是,你必须记住,现在海上不太平!”
“那些搞非法炸鱼、电鱼的,早就没了人性。他们炸掉的,不只是鱼,是整片海的未来。为了钱,他们什么都干得出来。”
陈振海的拳头,在身侧不自觉地握紧。
“他们都是些亡命之徒,你一个人在外面,千万要小心!见势不对,立刻就走,不要跟他们起任何冲突!”
亡命之徒。
这四个字,像一根冰冷的钢针,刺入陈屿的耳膜。
他脑海里瞬间闪过新闻里那些被残忍杀害的玳瑁,闪过童年时被投毒的海洋牧场,闪过老渔民那张被生活压得直不起腰的脸。
一股冰冷的、锋利的情绪,从他的心底最深处升腾而起。
原本还带着一丝温情的眼神,在这一刻,瞬间凝结成冰。
那眼神,变得无比凌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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