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触及符纸的瞬间,一股灼热自陈平安胸口轰然炸开,如初春暖阳般温煦,瞬间流遍四肢百骸,驱散了那股几乎要将骨骼碾碎的阴寒水压。
嗡!
一道金色光幕以陈平安为中心,猛地向外扩张,形成一个浑圆的护罩。
护罩所过之处,那汹涌灌入、已淹至众人胸口的江水,竟发出“滋滋”的声响,被强行逼退、排开。
客栈大堂内,水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最后只在地面留下一层薄薄的水渍。
压力骤然消失。
“咳……咳咳!”
李槐最先反应过来,他趴在地上,剧烈地咳嗽,将呛入肺腑的江水吐了出来,脸色由青紫转为惨白。
李宝瓶扶着他的后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小脸蛋上满是后怕。
林守一拄剑而立,剑锋依旧指着前方,可握剑的手却在微微颤抖,虎口已然开裂,渗出鲜血。
唯有陈平安,依旧保持着那个拳架的姿势,双脚牢牢钉在开裂的地砖上。
他就是那金色护罩的源头与核心。
那张杨爷爷给的符纸,此刻正紧贴在他的胸膛上,化作一个不断流转的金色“静”字,散发着安宁、厚重的气息。
空气中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众人粗重的呼吸声。
脑海中,那道高高在上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竟是无比的诧异。
“咦?山崖书院的穷酸,身上竟还有道家的护身真符?”
声音稍作停顿,随即化为刺骨的冰冷与被冒犯的震怒。
“以为凭一张符纸,就能在本座的江里活命?”
“痴心妄想!”
话音未落,整个红烛镇的江水仿佛都沸腾了。
轰隆隆!
客栈外传来江水咆哮的巨响,仿佛有一条无形的巨龙正在用尾巴疯狂抽打着江面。
四人脚下的地面开始剧烈震动,那层薄薄的金色护罩随之疯狂闪烁,光芒忽明忽暗。
“给我破!”
那声音带着无尽的怨毒,化作实质的音浪,冲击着每个人的心神。
咔嚓!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在寂静的大堂里显得格外刺耳。
金色护罩上,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痕。
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裂痕如同蛛网般迅速蔓延开来。
那股令人窒息的压力,顺着裂缝重新渗透进来,虽然远不如先前那般恐怖,却像是一只只冰冷的手,重新扼住了他们的咽喉。
陈平安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缕鲜血。
他能感觉到,胸口那枚符纸的力量正在飞速消耗,那股暖意正在被外界的阴寒快速吞噬。
撑不了多久了。
最多……不过一炷香的功夫。
李槐看着陈平安嘴角的血,看着那布满裂纹、随时可能崩溃的光罩,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恐惧再次涌上心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陈平安……”
“闭嘴。”
陈平安头也不回,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平静。
“林守一,看好他们两个。”
“放心。”林守一言简意赅,他深吸一口气,将长剑横于胸前,体内为数不多的真气开始流转。
即便光罩破碎,他也会是第二道防线。
李宝瓶没有哭,她只是用力地擦了擦脸,走到陈平安身边,学着他的样子,扎开马步,摆出了一个不甚标准的拳架。
她知道自己帮不上什么忙。
但她要站在这里。
陈平安看着身旁的小姑娘,心中一暖,紧绷的嘴角有了一丝极淡的弧度。
他望向窗外那片摇曳的猩红,眼神平静得像一汪深潭。
死则死矣。
少年只求,死前挥出最后一拳。
……
大骊王朝,京城,东宫。
殿内温暖如春,巨大的博山炉中,上好的檀香青烟袅袅,与窗外肃杀冰冷的秋雨,飘零落下的枯叶,仿佛两个世界。
宋集薪正站在一副巨大无比的沙盘前眉头微蹙。
沙盘之上,山川耸立,江河流淌,皆是活物。
此刻,他的目光,正落在一处代表着江河的区域。
那条奔流不息的微缩江水,其下游的一段,正有一股黑气氤氲而生,如同滴入清水中的墨汁,不仅显眼至极,而且能够迅速扩散,污染了周围的“水脉”。
“卫先生,请看。”
宋集薪的声音打破了书房的宁静。
一个身穿朴素儒衫的年轻男子闻声走来,他面容清俊,眼神温润,正是当朝太子最为倚重的谋主,东宫讲师,卫述。
卫述的目光落在沙盘上,看着那团越来越浓郁的黑气,神色微微诧异。
“哦?竟是那红烛镇的水神。”
宋集薪的声音悄然带上一抹冷意。
“一条不知修行了多少年的江中水魅,竟也敢自封神号,血食一方,如今更是胆大包天,连书院的学子都想染指。”
“殿下息怒。”
卫述轻声开口,语气温和。
他绕着沙盘走了一圈,伸出手指,轻轻点在黑气弥漫的区域上游。
那里,有一枚小小的、毫不起眼的白色棋子,正顺着“江水”缓缓漂流,即将进入黑气的范围。
“殿下,有些棋子,看起来是弃子,实际上是钓饵。”
卫述抬起眼,看向宋集薪,嘴角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现在,鱼上钩了。”
宋集薪先是一怔,随即眼中闪过一抹恍然,原本的怒意被一种更为锐利的锋芒所取代。
他明白了。
从陈平安他们离开书院那一刻起,他们的路线,他们会遇到的麻烦,眼前这位卫先生,恐怕早已推演了无数遍。
所谓的归家之路,本身就是一场棋局。
“先生的意思是……”
“那条水魅盘踞红烛江数百年,根深蒂固,与地方官府、乡绅豪族勾结甚深,寻常手段难以根除。”
卫述的声音依旧不疾不徐。
“想要把它连根拔起,就需要一个足够分量的理由,一个能让朝廷绕开所有掣肘,直接动用雷霆手段的理由。”
他看着那枚即将被黑气吞噬的白色棋子。
“山崖书院的学子,这个分量,足够了。”
宋集薪深吸一口气,胸中豪气顿生。
“那先生,我们现在……”
“殿下养的那支‘镇水军’,在京畿闲置了这么久,也是时候出去活动一下筋骨了。”
卫述转身看去。
一名身披黑色甲胄、气息内敛的武将早已恭候。
卫述声音平淡,却带着无上威严。
“传我军令。”
武将单膝跪地,头颅深埋。
“命镇水军统领赵河,即刻点齐麾下三千重甲锐士,拔营出发。”
“以‘清剿红烛江水匪,勘测沿岸河道’为名,星夜兼程,不得有误。”
卫述走回沙盘旁,拿起一枚代表着军队的黑色令旗,没有丝毫犹豫,重重地插在了红烛镇的位置上。
令旗落下,沙盘上那片区域的江水,竟微微一滞。
“天亮之前,必须封锁红烛镇全境。”
卫述负手而立,眼神幽深。
“一只苍蝇,也不许飞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