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嚓、咔嚓……
金色护罩上的裂纹越来越多,声音也越发密集,好似有人用锥子破开冰封的湖面,每一声脆响都让几人心口一颤。
陈平安胸口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出灼热的痛感,符纸传来的暖意已如风中残烛,外界阴冷磅礴的压力正顺着裂缝疯狂涌入,重新攥紧了他们的骨骼,捏得嘎吱作响。
“符纸要烧完了哦。”
脑海中骤然响起水神娘娘的声音,像是猫捉老鼠般戏谑。
“你们的命,也该到头了。”
“乖乖成为我的新郎,融入这红烛江,是你们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李宝瓶咬着牙,倔强地瞪着窗外,哪怕恐惧让她的身体不住颤抖,也没有后退半步。
林守一拄着剑,半跪在地,鲜血从虎口滴落,在积水中晕开一小团红色,他已经耗尽了最后一丝真气。
陈平安依旧如雕塑般静静站着,只是如今更像一尊即将崩塌的雕塑,周身都开始蔓延淋漓的伤口,唯独那双眼睛,依旧平静地望着黑暗。
他正在积蓄最后一口气。
准备挥出此生最后一拳。
就在这时。
咚。
一声沉闷的声响,毫无征兆地从极远处传来。
声音很古怪,好似具备某种独特的韵律。
咚。
咚。
咚。
声音越来越密集,越来越响亮,连成一片,化作撼天动地的雷鸣!
整个红烛镇的地面,开始剧烈地颤抖。
客栈里的桌椅,梁上的灯笼,都在这股震动中摇晃不休。
那笼罩着一切、令人窒息的水压,竟在这股震动中出现了一丝紊乱。
“嗯?”
水神娘娘惊疑抬眸。
这是什么声音?
不是法术,不是神通,更不是任何她所熟知的妖物过境的动静。
这是一种……极致的规整,极致的沉重,带着一股蛮不讲理的铁血味道。
陈平安四人也愣住了。
他们听见了。
那不是雷声。
那是马蹄声!
是成千上万只马蹄,以同一个节奏,重重踏在大地上的声音!
轰隆隆!
马蹄声由远及近,速度快得超乎想象,仿佛一道奔涌的玄黑浪潮,正从地平线的尽头,朝着这个小小的江边镇子,席卷而来!
红烛镇外的江水,无风起浪,疯狂咆哮。
那些悬挂在镇子上空,旋转不休的红灯笼,像是受到了某种惊吓,光芒急促地闪烁。
水神娘娘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恼怒。
“哪里来的凡夫俗子,竟敢扰了本座的雅兴!”
“滚!”
一声怒喝,在众人心神中炸响。
然而,那奔腾的马蹄声没有丝毫停顿,反而愈发狂暴,愈发清晰!
下一刻。
一道黑色的洪流,撕裂了夜幕,撞碎了镇口的牌坊,以一种无可阻挡的姿态,冲入了红烛镇!
是骑兵!
通体覆盖着黑色重甲的骑兵!
他们坐下的战马,竟也披着厚重的铁甲,眼部只留一道缝隙,喷吐着灼热的鼻息。
人与马,仿佛融为一体,化作一尊尊移动的钢铁堡垒。
他们身上没有丝毫真气波动,也没有任何法术灵光。
有的,只是那股从尸山血海中磨砺出的,凝练如实质的煞气!
煞气冲天而起,在夜空中搅动风云,竟将那漫天的猩红灯笼都压得矮了三分!
为首的一名武将,身形魁梧如山,他没有戴头盔,露出一张饱经风霜、刻着数道疤痕的面孔,眼神锐利如鹰。
他勒住缰绳,身后的骑兵洪流瞬间静止,数千人,数千骑,动作整齐划一,寂静无声,只有沉重的呼吸和战马的响鼻。
那股令行禁止的恐怖气势,让整个红烛镇的空气都凝固了。
武将抬起头,目光如电,扫过这诡异的小镇,最后定格在陈平安所在的客栈。
他缓缓举起右手,手中握着一枚玄铁铸就的令牌。
令牌之上,只有一个古朴的篆字——“宋”。
“奉东宫令,大骊镇水军在此!”
武将的声音不似人言,仿佛是金铁交鸣,裹挟着千军万马的咆哮,轰然炸响!
“何方妖孽,胆敢在此兴风作浪!”
声浪滚滚,如真正的天威降临,竟将客栈周围那浓郁的水汽都震散了大半!
咔嚓!
陈平安身前的金色护罩,在这声怒吼中,彻底碎裂,化作漫天金色光点,消散无踪。
但那股致命的水压,也随之烟消云散。
陈平安浑身一松,再也支撑不住,一口鲜血喷出,单膝跪倒在地。
林守一、李宝瓶、李槐三人,更是直接瘫软在地,大口大口地呼吸着久违的空气。
他们得救了。
在最绝望的时刻,被一支从天而降的军队,救了下来。
“凡夫俗子……”
水神娘娘怒火炽盛。
“区区一群披着铁皮的蝼蚁,也敢冲撞本座的神域?”
话音未落。
整条红烛江的江水,骤然暴涨!
一道道数十丈高的巨浪冲天而起,如同张开血盆大口的巨兽,朝着镇中的军队狠狠拍下!
这是妖术!
可以引动天地之威!
面对这毁天灭地的一幕,那为首的武将脸上,却没有丝毫惧色,反而露出一抹极度的轻蔑。
“神?”
他嗤笑一声。
“山野精怪,也敢在我大骊疆域之内自称为神?”
他猛地将手中令牌向前一指,声如雷震。
“在本将的铁蹄之下,没有神!”
“镇水军!”
“在!”
身后三千重甲锐士,齐声怒吼,声震四野!
“结阵!”
武将再次下令。
“镇!”
三千锐士同时举起了手中的制式长枪,动作简单,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韵律。
嗡!
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恐怖气息,从军阵中轰然爆发。
世间力量千变万化,有千百种形态,真气、灵气、妖气、魔气......而镇水军的力量却更为纯粹和霸道,只有军阵杀伐方可磨练而出的浓郁煞气!
由三千悍不畏死之心凝聚的铁血军魂!
浓郁如墨的煞气,从每一个士兵身上升腾而起,在军阵上空飞速汇聚。
转瞬间,竟化作一尊巨大无比的玄武虚影!
玄武仰天咆哮,龟蛇盘结,厚重的甲壳上,烙印着山川河流的纹路,充满了镇压天地,永恒不朽的意味。
“吼!”
面对那拍天而下的巨浪,玄武虚影猛地向前一踏。
轰隆!
整个世界,仿佛都静止了一瞬。
那足以轻易摧毁一座城池的滔天巨浪,在接触到玄武虚影的刹那,竟脆弱不堪,寸寸碎裂,轰然崩溃!
漫天水花倒卷而回,重新落入江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噗!”
一道模糊的身影在江心深处猛地一颤,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水神娘娘的领域,竟被这纯粹的军煞之气,一击冲破!
客栈里,陈平安挣扎着抬起头,眼中满是震撼。
他看着那支如山般屹立不倒的黑色铁骑,看着那尊由煞气凝聚而成的玄武虚影,内心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
这,就是大骊王朝的军队?
这,就是凡俗世间的巅峰武力?
不需要飞剑,不需要符箓,只凭一股气,一股由无数人的意志、杀伐、纪律凝聚而成的气,便能硬撼鬼神!
赵河看都未看那翻腾不休的江面,仿佛只是碾死了一只微不足道的虫子。
他的目光,落在了客栈门口,瘫倒在地的陈平安四人身上。
随后翻身下马,厚重的铁靴踩在积水的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一步一步,走到了陈平安面前。
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和铁锈味扑面而来,那是常年征战沙场才会有的味道。
赵河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浑身是血,狼狈不堪,眼神却依旧不屈的草鞋少年。
他沉默了片刻,从怀中取出一枚丹药,屈指一弹。
丹药划过一道弧线,精准地落入陈平安手中。
“东宫殿下有令,护送山崖书院学子归乡。”
赵河淡淡道。
“你们,安全了。”
说完,他转身重新望向那片奔流不息的江水。
眼神变得无比森寒。
“传我军令。”
“封锁红烛镇全境。”
“一只苍蝇,也不许飞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