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河转身,铁塔般健壮的身躯将陈平安几人护在身后,那双饱含煞气的眸子,死死盯住那片因巨浪退去而显得愈发汹涌的江面。
江水中央,一个巨大的漩涡正在飞速形成。
墨绿色的江水被搅动,翻涌出漆黑的淤泥与惨白的枯骨,一股腥臭与怨毒的气息扑面而来。
“镇水军……”
水神娘娘的声音从漩涡深处传来,尖利如鬼啸,再无半分戏谑。
“大骊王朝的走狗!”
轰!
一道水柱冲天而起,在半空中炸开。
身影缓缓升起,立于江面之上。
并非如人们想象中缥缈朦胧的绝美女子。
而是一尊身高三丈,青面獠牙的怪物,浑身披着由水草和鱼鳞编织成的甲胄,手中握着一柄巨大三叉戟,怨毒地注视着岸上的军队。
这才是她的真身,盘踞红烛江数百年,吞噬了无数生灵的水魅!
“本座在此受一方香火,庇护一方水土,与你们朝廷井水不犯河水!”
水神娘娘怒吼,声浪引得江水再次咆哮。
“你们竟敢率军闯入我的神域,毁我道行!”
赵河冷笑。
“庇护一方?你是指那些被你卷入江中,尸骨无存的过路商旅,还是指那些被你掳走,充作血食的童男童女?”
他抬起手,身后三千铁骑的长枪枪尖,齐齐对准了江心的水魅。
那尊玄武虚影,再次变得凝实,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
“奉东宫令,前来拿你!”
“东宫?”水神娘娘放声狂笑,“一个乳臭未干的太子,也敢来管本座的事?”
“我告诉你,本座是正阳山的外门记名客卿!你们敢动我,就是与正阳山为敌!你们担当得起吗?”
正阳山三字落下,众人呼吸都凝滞了一瞬。
若说寻常宗门或许还有人不知,但正阳山,可谓家喻户晓,那可是东宝瓶洲屈指可数的修道仙宗,威名赫赫,远非大骊这种世俗王朝所能比拟。
听闻此名号,就连赵河身后杀气腾腾的镇水军,冲天的煞气都微微一滞。
陈平安心沉了下去。
他知道正阳山,那是真正的修行圣地,里面的人物,个个都是能移山填海的陆地神仙。
这支镇水军,会因此退缩吗?
平心而论,他是不希望镇水军就此退却,可将心比心,将他放在统领赵河的位置,他的确会选择退却......避开正阳山的锋芒,这才是正确的。
可惜,陈平安不知道的是,镇水军乃是卫述指派,遇任何势力都不会退缩,更何况,卫述早就想和正阳山“叙叙旧”了。
“正阳山……”
赵河咀嚼着三个字,神情愈发轻蔑。
他并未朝后方看去,但所有人都注意到,后方有一人极其醒目,不着漆黑玄甲,反而一袭朴素青衫,盘膝坐在战马上,双目微阖的男子。
此刻,他骤然睁开双眼。
原本的文弱书生,在在他睁眼的瞬间,竟好像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力量。
世界都好像安静了。
风雨停歇,咆哮的江水也平息。
水神娘娘神色一滞,正欲催动妖法,可就在催动的刹那,呆滞化作无比的震撼,猛然间有极致的寒意从头顶灌下,浑身妖力都凝滞住。
惊骇抬头。
什么都没有。
她猛地低头,眼神无比愕然。
不知何时,一粒微尘大小的剑光,悬停在她的眉心之前。
没有惊天动地的剑气,没有璀璨夺目的光华。
就是那么一点光。
却仿佛蕴含着足以斩断天地的恐怖锋芒。
水神娘娘僵住了。
她能感觉到,只要自己动一个念头,那一点光芒就会瞬间洞穿她的头颅,将她的神魂搅得粉碎,甚至......连轮回的机会都不会有。
岸上,青衫男子安坐马背,眼神平静地俯瞰江面。
那平静的眼神却让水神娘娘浑身冰冷,源自正阳山的底气被这一点剑光,彻底碾碎了。
她怕了。
恐惧到了极致,甚至连求饶都做不到。
见此,青衫男子扯了扯嘴角,收回目光。
于是那悬停在水神娘娘眉心的剑光,也随之悄然消散。
他淡淡对赵河道。
“可以了。”
赵河点了点头,向前踏出一步,声音雄厚。
“你的靠山是正阳山。”
“而我们的靠山,是大骊。”他微微一顿,“你可以掂量一下,是山高,还是国重。”
语罢,他不再理会那瘫软在江面的水魅,自有身后的甲士上前,用刻满了符文的特制铁索,将其捆绑锁拿。
赵河大步走到陈平安面前,交予四人丹药疗伤。
这个铁塔般的男人,对着眼前浑身是血的草鞋少年,以及他身后三个同样狼狈的孩子,竟然后退一步,行了一个标准的军中抱拳礼。
“诸位,我家先生让我给你们带一句话。”
他的声音沉稳有力,令人心安。
“出门在外,若有麻烦,报大骊的名号。”
李槐和李宝瓶都听得有些发懵。
林守一则是眼中精光一闪,似乎想到了什么。
唯有陈平安,心脏猛地一跳。
赵河看着他,继续说道。
“若大骊的名号不好用……”
“就报我卫述的名字。”
卫述。
当这两个字清晰地传入耳中时,陈平安的脑海中轰然一声,仿佛有一道闪电,劈开了所有的迷雾。
暖粥、银两、拳经、龙泉地脉......陈平安恍然间发现,自己经历的一系列事件,似乎都跟对方有关。
原来,他叫卫述。
陈平安低下头,百感交集。
所有的善意,所有的巧合,所有的帮助,在这一刻,都有了源头。
他心中顿时升起难以言喻的感激。
他抬起头,想对赵河说些什么。
赵河却已经转过身,翻身上马,动作干脆利落。
“收队!”
一声令下,三千重甲铁骑,如来时一般,化作一道黑色的洪流,调转马头,押解着水魅朝着来路奔腾而去。
马蹄声滚滚,很快便消失在夜幕的尽头。
来得快,去得也快,好似幻梦一场。
若不是客栈内外一片狼藉,江面上还残留着未散的水汽。
让人几乎以为什么也未曾发生。
“陈平安,你没事吧?”
李宝瓶的声音将他从失神中拉了回来。
陈平安摇了摇头,扶着墙壁缓缓起身,眼神有些复杂。
卫述,陈平安记住这个名字。
他陈平安最是知恩图报,得人恩惠,需以千百倍报偿,可卫述先生替他解决了衣食问题,又解决了修炼问题,如今更是解决了生命危机,三者恩情,比天更厚重.....唯以死相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