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很美,月牙儿悬在天边,朦胧的月光将竹林映照得莹黄一片。
沙沙的声音飘荡着,晚风吹拂,竹影婆娑。
崔瀺静坐于书案前,指尖下压着一张薄薄的信纸,神色微滞......这信纸上没有太多内容,只是讲清楚了一件事,以最精炼的文字,将红烛镇发生的一切尽数告知。
若是要总结起来,无非就是三点:三千镇水军、玄武军煞阵、一粒剑光。
三重底牌齐出,拿捏一个江中野神自然不在话下......尤其是最后那位,当真是让人心悸也让人意外。
还有最后那句——若大骊的名号不好用,就报我卫述的名字。
“呵,真是够霸道的。”崔巉自语,抬眸看去。
身前立着中年男子,一袭灰袍、气息内敛,既是杂役,也是最隐秘的耳目,他低着头不敢去看崔瀺的脸色......他知道,这次的谋划,败了,而且是败得一塌糊涂,就连那江中的水魅也叫人捉了去。
不过他却没想到,崔瀺也没动怒,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久到中年男子以为他已入定。
“镇水军。”
崔瀺摇了摇头,叹息道。
“大骊王朝戍卫江河的精锐边军,常年驻扎在与北晋接壤的倒悬江一带,无兵部手令与枢密院共同签发的勘合,不得擅离驻地半步。”
中年男子躬身道:“是。属下查过,此次调动,京城那边没有任何记录。”
“当然不会有记录。”
崔瀺笑了笑。
“三千重甲骑兵,长途奔袭数百里,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红烛镇,又在事后全身而退,沿途郡县官府竟无一人察觉。”
“这不是凡俗军队能做到的事情。”
他顿了顿,又问。
“那位随军的青衫客卿,查到身份了吗?”
中年男子头垂得更低:“查不到。就像是凭空出现的人物,剑术通玄,却在修行界籍籍无名。”
闻言,崔瀺陷入沉默,对方所掌握的底牌似乎比他想象得更加惊人。
许久,中年人见他不语,忍不住低声问道:“大人,大骊此举,是否太过霸道?为区区几个少年,竟动用镇国之军,还折辱正阳山的颜面……”
“霸道?”
崔瀺沙哑地笑着,反复重复这个词。
“是啊,很霸道。”
中年人以为崔瀺动了怒,继续道:“此人行事毫无章法,不计后果,简直是莽夫所为!先生只需略施小计,便可让他在朝堂之上……”
“住口。”
崔瀺抬掌制止。
闻言,中年人浑身一颤,将后面的话尽数吞回了肚子里,他见到对方缓缓抬头,烛光中的眼神里却没有太多其他情绪,哪怕是愤怒或者不甘,反而很平静,近乎于虚无。
这给他一种奇特的感觉,当棋手执棋惜败时,很容易升起不甘或恼火,可若是棋手面对被彻底碾碎的棋局时,却也很难再愤怒了......无他,当差距足够大的时候,这些情绪反倒显得无比可笑。
崔瀺输了,在红烛镇的争锋上输得一败涂地。
但他想不明白自己输在哪里。
水神娘娘是他闲棋冷子,也是他用以试探陈平安心性与气运的磨刀石。
至于正阳山的名号则是他留下的后手,用以观察各方反应的饵。
一切都在他的算计之内。
陈平安的挣扎,林守一的极限,李宝瓶的倔强……都在他推演的轨迹上。
唯一的变数,就是那支如天降的镇水军。
“我错在何处?”崔瀺轻声自语。
中年人神色肃然却不敢接话,躬身侍立。
崔瀺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晚风和煦拂过,吹起一片衣襟。
“我本以为他只是与我对弈的棋手。”
“我本想着如何落子,如何布局,如何在这方寸棋盘之上,用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利益。”
“我算到了人心,算到了妖性,算到了宗门与王朝之间的微妙平衡。”
“我甚至算到了,他可能会动用大骊的力量。”
崔瀺摇了摇头,自嘲笑了笑。
“可我以为他会派出的,是绣衣使,是供奉,是某个见不得光的修行高手。”
“是那种可以在规则之内,与我掰手腕的力量。”
“我千算万算,却没算到……他根本就没想过要跟我下棋。”
崔瀺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回密信之上,眼神中混杂着忌惮与惊叹。
“他直接把棋盘给掀了。”
“镇水军,那可是镇水军!”崔巉自语声越发响亮,也越发激动,“镇水军是大骊王朝最锋利的刀锋之一,乃是国运的具象化身。”
何为镇水军?镇压一国水运,与邻国大军正面厮杀改变山河走向。
国之重器!
“他却用这把屠龙刀,杀了一只鸡。”
崔瀺实在想不明白,对方不在乎付出了什么代价和影响,更不在乎正阳山的脸面,他只想用最直接,最蛮横,最不讲道理的方式,告诉他一件事。
“这盘棋,他不想玩了。”
“或者说,他要用他的规矩来玩。”
语罢,中年人终于听懂些许,于是脸色瞬间煞白。
崔瀺缓缓走回案前,目光幽深。
“我一直以为,我是在为大骊国运谋划,我自诩为那个能看见未来的执棋者。”
他伸出手,轻轻拂过其上醒目的“卫述”二字。
“现在我才明白,我错了。”
“我把他当成了棋手,他却把自己活成了棋盘……不,不对……”
崔瀺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不是棋盘,他是那只执棋的手!”
棋手尚在规则之内,而手,却可以决定棋子的生死,甚至可以决定棋盘的存亡!
这很好理解,当一个人能将国之重器视作自己的手臂,亦能将王朝意志当作自己的声音,那他本身就已经超越了“棋手”的范畴......他就是规则本身。
话音落下。
一片寂静。
中年人只听得自己狂乱如鼓点的心跳声,他从未见过崔瀺露出如此神色,那意味着最高认可和忌惮。
许久的寂静之后,崔瀺忽然笑了。
笑声中,他拿起桌案上所有关于监视、针对、试探陈平安一行的密令——一叠厚厚的卷宗,凝聚了他数月的心血。
然后,他缓步走向那豆烛火。
“大人!”中年人失声惊呼。
崔瀺没有理会。
轻轻地将那些卷宗,一页一页亲手送入了火焰之中。
橘红色的火苗,贪婪地舔舐着墨色的字迹将其化作飞舞的灰烬。
过往的种种算计,连同那些精妙的布局,都在这火光中烟消云散。
“与一个能随时掀翻棋盘的人为敌,是天底下最愚蠢的事情。”崔瀺轻声解释,“既然不能为敌,那便只能为友了。”
火光映照着他的脸,阴晴不定,他凝视着最后一缕青烟升起又消散,缓缓转身回到案前,重新取出一张全新的雪白宣纸。
崔瀺亲自研墨,提起笔。
可当笔尖饱蘸墨汁,悬于纸上时,他却迟迟没有落下。
他在思考。
该如何与这样一位“执棋之手”对话?
威胁?毫无意义。
示好?落了下乘。
最终,他的笔尖动了。
笔走龙蛇,一气呵成。
纸上没有称谓,没有落款,甚至没有一句多余的寒暄。
只有一个问题。
一个他替自己问,也替天下读书人问,更是替那个被卷入局中的草鞋少年问的问题。
“天下与一人,孰重?”
写完,他放下笔,将信纸折好,装入信封。
“送去京城,东宫。”
“亲手交到卫先生手上。”
“是。”
中年人接过信,躬身退下。
于是静室之内,只留崔瀺一人。
他重新坐下,望着月色,眼神前所未有的清明。
棋盘被掀了,那就换个更大的棋盘。
他很期待。
那位名叫卫述的对手,会给他一个怎样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