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
红烛镇的风波平息后,镇水军并未全部撤离,而是留下了一支百人队,由一名校尉带领,护送着陈平安四人来到了一座名为“清风”的小县城。
清风县,如其名字,不算特别富庶,但也做到了人人衣食饱暖,生活还算幸福。
客栈被整间包下,甲胄鲜明的士卒立于门外,寻常百姓只敢远远观望,猜测是哪位大人物驾临。
客房内,饭菜的热气氤氲。
李宝瓶捧着饭碗,嘴里塞得满满当当,还在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陈平安,那个赵河将军太厉害了,一拳就把客栈的墙打穿了!”
“还有那个玄武,好大一只,比我们村里的牛大多了!”
李槐埋头吃饭,偶尔附和地点点头,显然那晚的惊吓还未完全消散。
林守一则安静许多,他擦拭着自己的佩剑,目光偶尔扫过窗外那些肃立的军士,眼神里有思索之色闪过。
陈平安却没有动筷子,他靠在窗边,反复咀嚼着那个名字。
卫述。
这两个字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头。
他时常在想,恩情太重,重到他不知道该如何偿还。
“陈平安,你在想什么?”林守一走了过来。
“我在想,卫先生为什么要帮我。”陈平安轻声说。
林守一沉默片刻,道:“赵河将军称他为先生,那位青衫剑客却听命于他。调动镇水军这等国之重器,如臂使指。这位卫先生在大骊的地位,恐怕已经超出了你我的想象。”
“他图什么呢?”陈平安还是想不通。
“或许,什么也不图。”林守一看着他,“有些大人物做事,只凭喜好。”
正说着,房门被轻轻叩响。
那名护送他们的校尉走了进来,他先是恭敬地行了一礼,随后从怀中取出一封信。
“陈公子,这是从龙泉郡辗转送来的信,耽搁了些时日。”
信封已经有些褶皱,边角都磨毛了,沾着风尘。
陈平安的心猛地一跳,他认得,那是杨家铺子的信纸。
他连忙接过,小心翼翼地拆开。
李宝瓶和李槐也凑了过来,林守一站在一旁。
信是杨老头写的,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在纸上爬的蚯蚓,几人见状都勾起嘴角。
“平安小子,见字如面。”
“老头子我身子骨还硬朗,铺子里的生意也还行,就是你不在,没人帮我劈柴了,隔壁的王寡妇还总问你啥时候回来……”
信的开头,都是些家长里短的琐事,听得李宝瓶咯咯直笑。
陈平安却看得眼眶发热,这些平淡的文字,让他感觉自己又回到了那个熟悉的小镇,闻到了杨家铺子里的那股烟火气。
他继续往下念。
“……说到怪事,前些天铺子门口倒了个小丫头。”
念到这里,陈平安的声音顿了顿。
“瘦得跟猴儿似的,衣裳破得兜不住风,一双眼睛却跟狼崽子一样,又凶又野。”
“我问她话,她也不理,直挺挺地就饿晕过去了。老头子我心善,看她可怜,就把她拖进来了。谁知道醒了就要跑,被我一烟杆给拦下了。”
“我寻思着,一个女娃,总不能眼睁睁看她饿死街头,就暂时留下了。给她起了个名儿,叫赔钱货,反正养着她肯定得赔钱。”
“赔钱货?”李宝瓶瞪大了眼睛,“杨爷爷怎么能取这么难听的名字!”
李槐也小声说:“好可怜……”
陈平安没有说话,继续念着信。
“这丫头倔得很,一天到晚不吭声,但手脚却勤快,扫地劈柴,抢着干。最怪的是,我瞧见她好几次,天不亮就偷偷跑到院子里,学你以前留下的那几招拳架子。”
“一板一眼,学得有模有样。”
“平安啊,你说这丫头,该咋办?总不能一直在我这铺子里待着吧。”
信到这里就结束了。
房间里一片安静。
陈平安捏着信纸,眼神逐渐失神,仿佛出现一道画面。
一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小女孩,在清晨的微光中,固执地模仿着他那套粗浅的拳法,眼神里满是与年龄不符的倔强。
和他何其相似!
他再次下定决心,抬起头看着林守一和李宝瓶他们,郑重重复道。
“我们得回去。”
“回龙泉郡。”
没有人反对。
就在这时,那名一直静立等候的校尉再次上前一步。
“陈公子,既然您已有去处,末将也该回去复命了。”
他从身后的亲兵手中,接过一个沉甸甸的紫檀木盒,双手奉上。
“临行前,卫先生还有一物,命我务必亲手交予公子。”
陈平安愣住了,犹豫片刻后,他打开木盒。
盒子里面,并非金银珠宝,神兵利器,而是一份地图和一张地契。
“这是……”
校尉沉声道:“卫先生说,诸位一路奔波,风餐露宿,该有个安身立命的地方。此去龙泉郡的路上,会经过一座山。先生已将其买下,赠予公子,这是地契。”
陈平安的手指微微颤抖,他展开那张地契。
上面的名字,清清楚楚地写着“陈平安”三个字。
他又展开地图,地图绘制得极为精细,山川河流,城镇道路,一目了然。
一条红线,从他们现在的位置,一路蜿蜒向南,最终指向了龙泉郡的方向。
而在红线的中途,圈出了一个地方。
一座山。
李宝瓶好奇地探过头,指着地契上的几个字,一字一顿地念了出来。
“落……魄……山?”
她抬起头,满脸不解,“这名字好奇怪。陈平安,我们有自己的山了?”
落魄山。
陈平安默念着这个名字,心头巨震。
落魄。
这个词,仿佛是他前半生的写照。
是泥瓶巷里的孤苦,是受尽白眼的卑微,是挣扎求存的艰辛。
卫先生,连这个都算到了吗?
他是在告诉自己,英雄不问出处,落魄之人,亦可有自己的山头?
这份礼物,比任何金山银山,都更加沉重,也更加温暖。
似前行道途的明灯,让他不必踽踽独行。
校尉见他神色变幻,继续道:“卫先生还有一句话。他说,有了山,就有了根。有了根,才能长成参天大树。”
陈平安缓缓合上木盒,对着校尉,深深一揖。
“请替我,多谢卫先生。”
校尉侧身避开,不敢受此大礼,郑重还了一记军礼。
“末将告退!”
说罢,他转身离去,毫不拖泥带水。
很快,客栈外的百人队,便如潮水般退去,县城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房间里,李宝瓶还在兴奋地绕着陈平安打转。
“陈平安,陈平安!我们真的有座山了!山上有没有妖怪?有没有神仙?”
陈平安却没有回答。
他将那封来自杨家铺子的信,和落魄山的地契,并排放在桌上。
一头,是来处,是牵挂。
另一头,是前路,是归宿。
他看着地图上那条清晰的红线,目光前所未有的坚定。
先去落魄山,立下根脚。
然后,回龙泉郡。
去见一见那个,名叫“赔钱货”的丫头,顺便......更换新的地契。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而一切的根源,又跟卫述先生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