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人的下一个目的地便是落魄山,大家都很激动,坐拥一座山头,这是一件多么令人称奇的事啊!
一行人并未耽搁,离开清风县城后,按着地图上的红线指引,雇了马车一路向南,几乎是日夜兼程,只为了早些见到落魄山的真容。
路途崎岖,车厢颠簸。
李宝瓶趴在窗口,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田野,小脸蛋上满是兴奋。
“陈平安,我们真的要有一座自己的山了吗?”
“嗯。”陈平安应了一声,下意识地摩挲着地契,仍旧感到如梦似幻,处于不真实之中。
落魄山。
名字很怪,寻常山脉都会尽可能地彰显其雄伟姿丽的一面,可落魄山却反其道而行之,显得无比低调和内敛,这也让一众人都心思浮动,诸般猜测。
李槐坐在角落,小声嘀咕:“落魄……听起来好穷的样子,会不会连房子都没有啊?”
“没有房子我们就自己盖!”李宝瓶挥舞着小拳头,豪气干云,“陈平安会烧瓷,林守一会剑术,我们可以去打猎!我……我能读书识字!”
林守一靠着车壁闭目养神,听到这话,会心一笑。
陈平安看着两个小家伙,心头也一暖,是啊,有手有脚,凡是靠着自己的拳脚,总能活下去。
卫先生赠予的是一个安身立命的根本,至于这根上能长出什么,还得靠自己。
一连两日过去,马车终于在地图红线标注的终点停下。
车夫指着前方一片连绵的山脉,有些不确定地说道:“几位小客官,地图上标的地方,应该就是前面那片山了。再往前路就不好走了,得靠自个儿爬。”
陈平安也不为难他,付了车钱,四人随后下了车。
他们站在一条乡野土路的尽头,抬眸看去。
前方,群山静卧。
李槐踮起脚尖,使劲儿瞅了半天,指着其中一座看起来最矮、最秃的山头。
“陈平安,是不是那一座?看起来……是有点落魄。”
陈平安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也觉得那座山最符合“落魄”二字。
可林守一却忽然睁开了眼睛,他没有看那座光秃秃的山头,而是望向了旁边一座被云雾缠绕着山腰、高耸入云的秀丽山峰,随后眉头紧紧皱起。
“不对。”
“什么不对?”李宝瓶好奇地问。
林守一没有回答,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气,脸上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
“这里的气息……很不一样。”
陈平安也学着他的样子,吸了口气。
一股难以言喻的清新之气涌入肺腑,仿佛将连日来的旅途劳顿都洗刷一空,浑身上下每个毛孔都舒张开来。
这感觉,比在杏花巷老槐树下练拳时还要舒服。
“我们过去看看。”陈平安指着那座云雾缭绕的山峰说道。
四人沿着一条被野草半掩的小径,朝着山脚走去。
越是靠近,那股清新的气息就越是浓郁。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眼前豁然开朗。
一条宽阔的、足以容纳三辆马车并行的山路,出现在他们面前,蜿蜒向上,隐入云雾深处。
而在山路的起点,矗立着一座气势恢宏的白石牌坊。
牌坊高三丈,雕梁画栋,瑞兽盘踞,一看就知耗费了巨大的人力物力。
李宝瓶张大了嘴巴,喃喃道:“哇……好大的门。”
陈平安和李槐也看呆了。
这哪是荒山野岭,分明是某处大宗派的山门。
林守一的目光落在牌坊顶端的匾额上。
上面,龙飞凤舞地刻着三个鎏金大字。
李宝瓶仰着头,一字一顿地念了出来。
“落……魄……山?”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迷惑。
几人瞬间安静下来。
一阵山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也吹得几个少年衣衫猎猎作响。
眼前这气派的牌坊,与那三个字眼,形成了强烈的反差,显得无比怪异。
“哥,我们……是不是走错了?”李槐拉了拉陈平安的衣角。
陈平安没有回答,他只是迈开步子,第一个踏上了山路。
路面的石阶打磨得极为平整,更为神奇的是,踩在上面竟能感受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清凉之气。
他们沿着山路向上走。
路的两旁,是精心打理过的山林,风吹过,树叶沙沙,如闻天籁。
没走多远,便看到一座临溪而建的八角凉亭,亭中石桌石凳一应俱全,旁边还有一道清泉,被人用竹管引下,汇成一汪小潭,潭水清澈见底。
再往上,景色愈发秀美。
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地分布在山腰各处,或隐于林间,或立于崖畔,彼此间有曲径相连,布局精妙,浑然天成。
众人瞠目结舌......这哪里是一座山,这分明是一座经营了不知多少年的仙家府邸!
李宝瓶和李槐已经从最初的震惊,变成了满眼的惊奇,东看看西摸摸,叽叽喳喳,像是进了大观园的刘姥姥。
林守一则越走越心惊。
他看得出,这座山的每一处景致,都不是随意建造,而是暗合某种阵法纹路,将整座山的气机都串联了起来。
这手笔,太大了。
大到让他感到心悸。
陈平安一路沉默,他走在最前面,心情却最为复杂。
他终于明白,校尉口中那句“该有个安身立命的地方”,是什么意思了。
卫先生给他的,根本不是一座荒山,反而是一处经营多年的仙山福地。
不知走了多久,云雾渐开,山顶的轮廓出现在眼前。
一座古朴雅致的院落,静静地坐落在山巅。
青瓦白墙,院门敞开,仿佛在等待着归家的主人。
四人走到院门口,停下了脚步。
院子里,一棵不知名的老树下,摆着一张石桌。
一个身穿青衫、气质儒雅的中年男子,正坐在桌边,神态悠闲地煮着一壶茶。
茶香袅袅,混着山间的清风,沁人心脾。
他似乎早就察觉到了几人的到来,却并未起身,只是抬头看了一眼,目光在四人身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了陈平安的身上。
那目光温和,没有丝毫压迫感,却仿佛能看透人心。
陈平安的心猛地一跳。
他能感觉到,眼前这个看似普通的煮茶男子,身上蕴藏着一股渊停岳峙般的恐怖气息,远比他见过的任何人都来得深厚。
见到来人,中年男子终于放下了手中的茶杯,缓缓站起身。
他对着陈平安,整理了一下衣衫,随后竟是躬身一礼,姿态恭敬。
“山主,您回来了。”
一声“山主”,让陈平安四人如遭雷击,彻底愣在原地。
中年男子直起身,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在下魏檗,奉卫先生之命,在此恭候多时。”
魏檗微笑着继续解释道。
“此山原本只是一座寻常野山,地脉淤塞,灵气稀薄。卫先生以无上神通,重新梳理了地脉,牵引来一条活水龙脉作为根基,又布下了九座聚灵大阵,引八方灵气汇于此山。”
“假以时日,此处必成洞天福地,未来可期。”
李宝瓶和李槐已经听不懂了,只是张着嘴,呆呆地看着这一切。
林守一却是听得心头狂跳,梳理地脉,牵引龙脉……这是移山填海的大手段,是传说中山上神仙才有的通天本事!
陈平安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这份礼,太重了。
重到他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去接。
魏檗没有再多言,他从袖中取出一块通体碧绿、温润剔透的玉牌,双手奉上。
玉牌上,用古篆雕刻着“落魄”二字。
“卫先生说,大丈夫行于世,当有立身之地。”
魏檗的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此山,便是诸位的根基。”
陈平安伸出手,指尖微微颤抖,接过了那块冰凉的玉牌。
玉牌入手的一瞬间,他感觉整座山都仿佛与自己产生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联系。
他,真的成了这座山的主人。
这从天而降的一切,美好得像一场不真实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