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长告诉我选秀的日子快到了时,我正在给吴大娘盛粥。
吴大娘听了,笑嘻嘻的说:“方小姐要去宫里当娘娘享福了,以后可不用再跟着哥哥来我们这种地方吃苦了。方小姐这么好的人,一定有好福气的呀。”
“吴大娘,这个粥还是照老规矩给你两份,让小吴不够吃再来拿,别去抢别人的了。”
“好呀好呀,我跟我孙子讲呀,方小姐你下次看见小吴不守规矩直接打他就可以了,我没有怨言的呀…”吴大娘还想跟我说很多话,可是后面排队的人太多了,我没功夫听下去,只好让她快些端回去。
“圣上说只选这一次。哥哥知道你不想去,可是哥哥没有门路…”
“你这是说的什么话。”我一边打粥一边说他,“谁说去选秀就一定能选上了?说不准圣上看我貌若无盐,一下子就撂牌子了。对了哥哥,咱们的馒头是不是太小了,小吴都吃不饱小吴昨天为了抢馒头把小刘小王都给打了…”
我这个哥哥实在老实木讷。
爹爹还在的时候,他就跟着爹爹到处赈灾,后来爹爹死在任上,他在周围一片褒扬声中子承父业,期间圣上给了多少高官厚禄他都不回京,也不愿意升官,跟我那个爹一样,固执的像头老牛。
我本以为我不会被留下的,可皇上不知听了哪些大臣的话,说如果不荣宠我会寒了我哥哥这个忠臣的心,也就寒了我父亲的心,所以我被封了常在,成了年纪最小的常在。
说的好听,可这话实在不如两个肉包子有份量。
哥哥说我在宫里他也放心,于是让我安心,有这样一个爹,我在宫中怎么都不会受太多委屈,只小心行事,明哲保身就是了。
唯一让我觉得有些欢愉的,就是遇见嬛姐姐了。
嬛姐姐忘了,我们幼时是见过的。
那时我父亲上任没多久,还是个无足轻重的小官,好不容易买了座宅子落了门户,自己被公务缠身,就派随从来接我们入京。我贪玩,路上走丢了,又累又饿的时候遇见了嬛姐姐。
嬛姐姐被她的娘亲牵着,在卖绣品。我瞧了一眼,那手帕上的蝴蝶就像活了一样。嬛姐姐跟她的娘亲说了什么,她就跑过来给了我两个铜板,我捧着铜板不知所措,回头看见嬛姐姐娘亲十分慈爱的眼睛。
那两个铜板买了两个大馒头,我都吃了。我到现在都忘不了,像云朵一样的馒头抓在我手里的时候,远远的看见嬛姐姐和她娘亲在对我笑。
我跟皇上说,我想去跟嬛姐姐住,嬛姐姐虽然也很奇怪,但是嬛姐姐喜欢我,所以没有拒绝我。
在宫中的日子的确比救济灾民要舒服很多,一张嘴就有变着花样做的点心,到处都是绫罗绸缎。可是能让我开心的,只有时时刻刻都看见嬛姐姐。
我年纪太小的时候还不能侍寝,于是我就喜欢每天都去嬛姐姐的宫里吃吃吃,嬛姐姐喜欢我,她小厨房做的糕点味道也好,我也喜欢。
不愁吃穿的日子我唯一的担忧就是我的蠢哥哥,不知道他在那个没有半点油水的任上又见了多少人,自己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跟他们搞好关系。于是我把皇上赐给我的东西还有嬛姐姐送给我的东西,还有我渐渐穿不上的绫罗绸缎都送出去给他,好歹是宫里的东西,能换些钱用。
我同嬛姐姐交好的时候还认识了好几个姐姐,有动不动就羞红脸的安姐姐,温柔包容的眉姐姐,还有敬妃姐姐,端妃姐姐。
除了嬛姐姐,我最喜欢的就是安姐姐。我时常跟她说起赈济灾民时遇到的事,她常说我比她勇敢,做到了很多她没敢做的事。安姐姐还说,如果有机会,她也想像我一样,为吃不上饭穿不上衣的人出一份力。
没有了,安姐姐的父亲获罪之后,安姐姐就自请出宫修行,从那以后我再次听到安姐姐的消息就是她的死讯了。
我见过很多死人,听过很多坏消息,可是不论什么时候我都觉得无力。我伤心难过之余还想着去安慰一下与安姐姐最要好的嬛姐姐和眉姐姐,她们哭的险些晕过去了,我却觉得有一丝不对,却又说不出来有哪里不对。
直到我哥哥的信件从宫外传来,说了很多吴大娘病死之后小吴的事情,我才终于知道有哪里不对劲。
为什么只要一提起安姐姐,她们两个就只是哭?这样久的时间过去,悲痛之余总是会有值得分享的回忆,为什么她们从未主动提及过安姐姐?如果不是安姐姐此人再也不值得提及,那就是安姐姐的死本身就有问题。
之后很久,我才慢慢意识到,原来果郡王和她们是有关联的。
这后宫原来不只是些附庸男人的女人们,还是为了自己的心事而纵横谋划的女人们。
既然安姐姐能够假死脱身,那是不是说明我也可以回到我喜欢的地方去?
我不喜欢待在宫里,我喜欢待在我哥哥身边,待在百姓身边。我想像我哥哥一样,像我爹爹一样,与百姓同甘苦,为百姓谋大同。
后宫于我而言像一潭死水,妃嫔之间争斗位份简直毫无意义。前朝后宫相互勾连简直一团污糟,真正为百姓发声的百姓实在是少之又少。不说别人,就连皇后,那双眼睛也只盯着皇上的那把龙椅。
我只觉得可悲。
如果我能做官就好了,我一定豁出这条命去也要让皇上看看,颠沛流离的百姓都是什么样的生活。
可是我是女子,做不了官,如今还被困在后宫中。我要出这个后宫,就要找人帮帮我,嬛姐姐这么喜欢我,一定会帮我的。
可嬛姐姐那个警惕我的眼神,让我觉得十分心酸。
不是觉得嬛姐姐对我有所猜疑,而是我不能同嬛姐姐直言,因为我不知道嬛姐姐会怎么想我。我不想让嬛姐姐觉得我是个离经叛道的女子,不遵三从四德就算了还学男人家抛头露面。
我,我是十分在意嬛姐姐的。
这样也好,让嬛姐姐觉得我心思深沉也好,说我利用她也好,只要能达到我的目的,不让嬛姐姐觉得我是个怪胎就好了。
“我是不会害你的,我永远都不会害你的。”
这话用了我十二分的真心,嬛姐姐这么喜欢我,一定能听懂的。
可我实在低估天家威严,假死脱身的安陵容有果郡王相帮,能顺利逃出实属侥幸,我实在没有那个运气。
闭上眼睛的那一刻我在想,我现在丑不丑?嬛姐姐现在有没有在看着我?
嬛姐姐这么喜欢我,以后会不会偶尔想起我?
嬛姐姐你看,我半句都没有提及你,我已经用尽我的所有去保护你了。
嬛姐姐你这么喜欢我,你看,我也十分喜欢嬛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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