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眉长老被雷霆手段镇压,幽溟殿似乎重归平静。但那种无形的紧绷感,如同拉满的弓弦,沉默地弥漫在空气里。侍女们行事更加小心翼翼,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九幽变得更忙。他在殿内的时间越来越少,即便回来,也多半带着一身未散的硝烟味和冰冷的疲惫,直接扎进书房。案头堆积的玉简越来越高,里面有多少是关于边境摩擦,有多少是关于宫内流言,我不得而知。
他不再让我替他疗伤。或许是因为旧伤在之前那点微薄神力的滋养下略有好转,又或许,他只是不想在我面前流露任何一丝可能被解读为“脆弱”的痕迹。
我识趣地不再打扰,只是每日窝在窗边的软榻上,啃我的书,练我那进展龟速的灵力控制。偶尔抬头,能透过书房半开的门,看见他凝神批阅奏报的侧影,冷硬,专注,下颌线绷得紧紧的。
有时,他会突然蹙眉,指尖无意识地按上太阳穴。
鬼使神差地,我放下玉简,轻手轻脚地煮了一盏宁神茶——用的是一种湘玲说过、气味清冽对他头痛有益的灵草。我尽量模仿着他平日喝茶的样子,笨拙地滤去叶渣,然后屏着呼吸,将那盏温热的茶盏轻轻放在他案几一角,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他目光未从玉简上移开,眉间的刻痕却似乎微微松了些。良久,他伸手,端起了茶盏,凑到唇边,饮了一口。
没有道谢,没有评论。仿佛那茶盏本就该在那里。
但下一次,当我再次尝试递上茶盏时,他没有丝毫停顿,极其自然地接了过去。
一种无声的默契,在冰冷的政务和潜在的危机间隙,悄然滋生。
他开始允许我待在书房更久。甚至有一次,我在软榻上研究一个复杂的防护阵法看得头昏脑涨,小声嘟囔了一句“这什么鬼画符,比迷宫还难”,他头也没抬,冰冷的声音却清晰地传过来:“坤位偏移三分,灵力自巽位出。”
我愣了一下,依言尝试,卡了半天的节点竟然真的通了!
我惊喜地抬头,他却依旧埋首案前,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我的幻觉。
他会在批阅完一部分奏报后,偶尔抬眼,目光落在我身上。有时是我对着阵法图愁眉苦脸,有时是我啃灵果啃得毫无形象,有时是我看着窗外发呆,眼神里或许流露出一丝对原来世界的向往。
他的目光很沉,带着一种难以解读的深邃。每当这时,我总会莫名心跳加速,赶紧低下头,假装认真看书。
直到某天深夜。
我被一种极其轻微、却尖锐的嘶鸣声惊醒。那声音并非来自外界,而是直接响彻在脑海,带着一种冰冷的恶意和窥探感,让我瞬间汗毛倒竖!
几乎是同时,我感觉到隔壁书房传来一股极其恐怖的灵力波动!冰冷、暴戾,充满了毁灭性的杀意!
我吓得赤脚跳下床,冲了过去。
书房内,九幽站在中央,墨发无风自动,周身环绕着实质般的黑色冰晶,眼底的金色几乎要燃烧起来!他面前的空中,悬浮着一只由幽紫色火焰构成的诡异狐眼,正发出令人牙酸的嘶鸣,但此刻那狐眼正被黑色的坚冰迅速冻结、碾碎!
“墨霄……”我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心脏狂跳。
九幽猛地回头,看到是我,周身的恐怖气息瞬间收敛了大半,但眼神依旧冰冷骇人。他挥手,最后一点狐眼碎片彻底化为齑粉消散。
“回去。”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未褪尽的沙哑戾气。
“那是什么?”我声音发颤,手脚冰凉。那种被窥视、被恶意锁定的感觉太可怕了。
“一点窥探的小把戏。”他语气恢复平淡,但紧抿的唇线暴露了他的怒意。他走到我面前,冰冷的指尖极快地碰了一下我的额头,一股清凉的气息驱散了我脑中最后的不适。
“他察觉到了你的力量。”九幽垂眸看着我,金色的瞳孔在夜色中深不见底,“比本王预想的更快。”
我的心沉了下去。所以,刚才那是冲我来的?墨霄已经能直接将力量窥探到幽溟殿内部了?
“怕了?”他问,声音听不出情绪。
我下意识地想点头,却又倔强地挺直了背脊:“……有点。但怕有用吗?”
他凝视我片刻,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容极淡,极快,像冰雪微融的一瞬,却让我看呆了。
“确实无用。”他转身,走回案后,“既然无用,便不必浪费心神。”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刚才只是一只苍蝇飞了进来。
可我看着他重新坐下的身影,却清晰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那层一直隔在我们之间的、最坚硬的冰壳,在共同面对外部威胁的这一刻,似乎悄然裂开了一道细缝。
我默默地退回门口,却没有离开,只是抱着膝盖坐在门槛上,背对着他,望着殿外暗紫色的夜空。
书房内,重新响起了玉简翻阅的细微声响,平稳,冷静,仿佛一切从未发生。
我就这样静静地坐着,他就在里面。无声的陪伴,成了这个危机四伏的深夜里,唯一令人安心的弦歌。
我知道,墨霄的阴影已经彻底笼罩下来。
但奇怪的是,最初的恐惧过后,心里反而涌起一股破罐破摔的勇气。
反正跑是跑不掉了,那就……看看这条贼船,最终会驶向何方吧。
至少,掌舵的这条蛇,目前看来,还算靠谱。
(第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