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符在我掌心躺着,边缘焦痕如枯叶裂口,中央双环交叠的纹路却清晰得刺眼。
昨夜地火引灵阵尚未撤除,火符残灰粘在指腹,与符纸上的朱砂混成暗红。
我未去静室,也未召玉玄子,只将残符按在《封神演义》封皮上,书页微颤,血字浮现:“符非今制,法出前朝。”
前朝?七百年前。
我闭目,剧透神通沉入命格长河,逆溯而上。赵元通的命轨已退至山崖之外,但残符的气息却如一根细线,牵向更远的过去。神通反馈模糊,像是穿行在雾中,只能捕捉到零星片段——一座大殿,灯火昏黄,数道身影立于阶下,一人手持双环符印,声震梁柱。
我睁眼,指尖轻抚书页,低声问:“庚子年论道,究竟是何事?”
《封神演义》无风自动,翻至空白页,字迹缓缓浮现:“玉虚宫庚子年,诸子议规,废七规符印,立四芒星制。截教遣使质询,未得回应。三日后,碧游宫闭门,断传法。”
我心头一震。
七规符印并非我玉虚独有,而是两教共承的旧法。截教所用,非窃非仿,乃其本源道统。而所谓“修订门规”,实为单方面废除共法,削其传承。难怪金灵圣母一系对“逆命之术”如此敌视——他们早已在七百年前,就被剥夺了直窥天机的资格。
我起身,直奔藏书阁禁层。
守阁童子见我腰间令牌,未阻拦,只低声道:“庚子年卷册……早毁了。”
“毁了?”
“大火烧了三日,连编年录都只剩半册。”他指了指东侧书架,“残卷归在‘律变’类,但大多残缺。”
我点头,步入禁阁深处。书架高耸,尘灰覆盖,年代标记斑驳。我在“律变”区寻到《玉虚旧典编年录》,翻开,果然止于庚子年前。往后数页,皆为空白,唯有一行小字:“规革之始,讳载。”
我合上书,取出《封神演义》,以神通催动,书页金纹流转,浮现一行批注:“七规符印,初律之基,主术通幽,可溯命轨。”
与今规“四芒星制,重德抑术”截然相反。
玉虚今日所奉“以德御道”,竟是七百年前才确立的新法。而旧规——重术、重命、重预知——恰与我手中《封神演义》所载之道相合。
我猛然醒悟:我不是异类。我只是踩中了被抹去的旧轨。
我继续翻找,在一本残破的《弟子问对录》中发现夹层。抽出半页竹简,墨迹炭化,但仍可辨识:“广成子谏:旧规重术,恐启争端;新规重德,可安道统。天尊颔首,遂定新规。”
争端?什么争端?是术法失控,还是权力更迭?
我再催神通,以广成子命格为锚点,逆溯庚子年。神识如针,刺入天机迷雾。画面断续浮现——
大殿之上,元始天尊端坐主位,闭目不语。阶下,一名截教长老手持双环符印,怒声质问:“此符印乃通天师尊亲授,载于初律,尔等何以单方面废之?若断我传承,便是断道统!”
无人回应。
广成子立于玉虚弟子前列,面无表情:“旧规纵术,易乱天序。新规立德,方合大道。”
长老怒极,符印掷地,轰然炸裂。
殿外,通天教主负手而立,背影孤绝,衣袍在风中未动分毫。
画面戛然而止。
我喘息,额角渗汗。神通回溯极耗心神,更可怕的是——天机似有屏蔽,每深入一刻,神识便如被铁链缠绕,寸寸受压。显然,有人不希望这段历史被揭开。
但真相已露一角:所谓“论道”,实为权力更迭的遮羞布。玉虚以“安道统”为名,废除共法,独掌规则解释权。截教道统被削,传承断裂,从此在封神大势中步步被动。
而我,因掌握预知之术,触到了旧规的残影,成了那段被抹去历史的活证。
难怪截教欲夺我能力——他们不是觊觎神通,是在reclaim本属于他们的道统碎片。
难怪玉虚宫内有人篡改门规——七百年前的“规革”从未结束,它只是转入地下,由新的执规者继续完成。
我将竹简残片与残符并置案上,两者符印完全吻合。这不是巧合。截教手中持有的,是原始规典的遗存。而玉虚宫所藏的“正统”,早已被替换。
我取出笔墨,欲记下推论,笔尖刚触纸,门外传来脚步声。
是玉玄子。
他见我伏案,神色微紧:“你连日出入禁阁,执事长老问起,说‘旧规之事,非弟子可究’。”
“我知道。”
“你还在查?”
“我在找一根线。”
“什么线?”
“为什么七百年前废旧规,为什么今日有人篡改门规,为什么截教执着于双环符印——这三件事,是一根线上的三节。”
他沉默片刻,低声道:“你要小心。有些事,连太乙真人也从不提及。”
我点头,将笔记卷起,投入烛火。火焰吞没字迹,只留焦边飘落。
我将残符与竹简收入袖中,翻开《封神演义》,在空白页写下四字:“规争即战。”
书页微光流转,四字浮空一瞬,随即隐去。
我闭目,再探神通,欲追溯“规篡”者命格。但刚触天机,神识骤然受阻,如撞铜墙。画面中,一名模糊身影立于藏书阁深处,手持一卷竹简,正将某页投入火盆。火光映出其袖口纹样——双环交叠,外绕三弧。
正是七规符印。
我猛然睁眼,冷汗浸透内衫。
那人不是截教。
他是玉虚弟子。
甚至,可能是参与过门规修订的执规者。
七百年前,玉虚内部便有势力推动“废术立德”。今日的篡改,不过是旧势复燃。而截教所持旧符,正是从当年未毁尽的规典中流出。
我起身,走向藏书阁最深处的“焚余卷”架。此处堆放着大火后抢救出的残卷,多为碎片,无人整理。我逐册翻检,在一本焦黑的《规典司日录》中,发现一行未烧尽的记录:
“庚子年七月初九,交子时,焚旧符印三十六卷,残片沉渊。”
三十六卷?
那夜大火,烧的不只是典籍,还有符印原本。
我指尖抚过字迹,忽然一顿。
记录下方,有一行极小的补注,墨色较新,显然为后人添写:
“唯有一卷,未归焚列,持者姓赵。”
赵?
赵元通?
我瞳孔骤缩。
赵元通姓赵,其命格与截教紧密相连,昨夜指挥夜袭,手持破禁符——而那符,正是七规符印的变体。
若他祖上曾为规典司执事,持有未焚之卷,那截教所用旧符,便有了来源。
而玉虚宫内篡改门规者,或许正是为了——找到并销毁这最后一卷遗存。
我不是他们争夺的目标。
我是诱饵。
真正的目标,是那卷藏在截教手中的“未焚规典”。
我将日录残页收入袖中,走出藏书阁。
天光微明,晨雾未散。
我未回静室,而是走向玉玄子所居偏殿。
他见我神色,欲问。
我抬手,递出残符:“你认得这符印吗?”
他接过,细看,眉头渐锁:“这纹路……像极了古玉简上的图案。我曾在师尊讲道时见过一次,说是‘前代遗法,已废’。”
“若有人持此符,且姓赵,你可知是谁?”
他一怔,随即摇头:“规典司七百年前就裁撤了,赵姓弟子……如今只剩赵元通一人。”
我盯着他:“若我说,他祖上曾掌规典,持有未焚之卷,你信吗?”
他脸色微变:“你怎知……”
话未说完,远处钟声突响——三长一短,是长老召集令。
我转身欲走,他一把拉住我袖角:“你要做什么?”
我未答,只将《封神演义》贴在胸口,低声道:“我要找到那卷竹简。”
他松手,声音发紧:“若那竹简真在截教手中,你去寻,便是挑动两教再战。”
“不是我去寻。”我望着钟楼方向,“是他们,正逼我去找。”
我迈步前行,袖中残符边缘划过掌心,留下一道细痕。
血珠渗出,滴落在《封神演义》封皮上,缓缓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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