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令在我掌心滚烫,像一块刚从熔炉里取出的烙铁,字迹边缘渗出的暗红顺着指缝蜿蜒而下,不是血,却比血更灼人。我迅速抽出腰间《封神演义》,将书脊紧贴铁令背面,一股阴寒之气立刻顺着纸面蔓延而上,封住了那行“承印者,已录”的灵纹波动。铁令的震颤渐渐平息,颜色转为灰黑,仿佛一块冷却的残铁。
玉玄子靠在断裂的石柱旁,右腿的伤口仍在渗血,脸色泛青。他抬头看我,声音沙哑:“它……刚才动了?”
我点头,把铁令收回袖中,动作极轻,生怕再激起异变。“不只是动。它被录名了。”
他没再问,只是咬牙撑起身子,剑尖划地,留下一道歪斜的痕迹。我们没再说话,靠着残碑调息片刻,便一前一后踏上归途。昆仑墟的夜风刮过废墟,吹不散地底残留的腥气,也吹不散我识海深处那道裂痕般的痛楚。
回到玉虚宫山门前,巡守弟子见我们狼狈模样,立刻通报。不到半盏茶功夫,两名执事引我们直入偏殿。殿内灯火通明,太乙真人端坐上首,身旁立着两名长老,目光如针,一寸寸扫过我们身上的伤痕与气息紊乱的经脉。
“把铁令交上来。”一名长老开口,声音冷硬。
我从袖中取出铁令,放在玉案之上。它已不再发烫,但表面那四字依旧清晰,像是刻进了石胎。太乙真人伸手轻抚,指尖微顿,随即抬眼:“你用《封神演义》镇压过它?”
“是。”我答,“若不压制,它会继续吸收地脉残息,甚至可能引动北渊共鸣。”
长老皱眉:“你一个外门弟子,竟敢以古卷镇压上古令符?此物来历不明,稍有差池,便是祸乱之源。”
我未反驳,只道:“若我不镇,它已在祭坛引爆。三名截教弟子,加上清虚子留下的阵眼残印,足以让整片北麓崩塌。”
玉玄子扶着桌角,喘息着补充:“苏一预知了锁链虚化时机,又以反噬符逆转阵法……若非他,我二人早已被炼为阵奴。”
太乙真人抬手,止住争执。他盯着铁令良久,忽然道:“你说它被‘录名’?”
“是。”我低头,“承印者,已录。这不是警告,是登记。北渊那边,已经记下了持有者的命格。”
殿内一时寂静。一名长老冷笑:“荒谬。区区铁令,岂能录入命格?除非……它已与地渊命簿相连。”
我未否认。剧透神通曾扫过清虚子的结局,也扫过那截教首领的死局——命运如线,皆有归属。若北渊真藏有命录之器,那这铁令,不过是通往名单的一扇门。
“我愿将此次战斗经过,写入《战录·北渊祭坛篇》。”我忽然开口,“包括我如何预知敌手动作,如何利用命格动摇其心志,以及……我所预见的截教内斗。”
三名长老同时抬头。
“你敢留证?”那冷硬声音的长老盯着我,“若预言不实,便是欺瞒长老会。”
“若属实呢?”我迎上他的目光,“三日后子时,北渊寒潭将浮出一具尸首,喉断,掌中握半块残旗。死因——同门相残,为夺‘玄元控水旗’残片。”
殿内空气一滞。
太乙真人缓缓闭眼:“你以自身信义为赌?”
“我以《战录》为凭。”我取出随身笔砚,“若三日后无尸,我自请废去参议资格,永不得入议事殿。”
他良久未语,终是点头。
当夜,我独坐静室,将整场战斗逐字录下。写到预知截教首领之死时,识海骤然刺痛,仿佛有根铁针从眉心扎入,直贯脑髓。我手指一抖,墨迹在纸上晕开,像一滴干涸的血。
《封神演义》摊在膝上,书页无风自动,翻至“血阵篇”,那一页的符文微微发亮,似在回应我神魂的震荡。我将手掌覆于书上,正道气韵缓缓流入经脉,识海的裂痛才稍稍缓解。
可那四个字——“承印者,已录”——却在我脑海中不断回响,如同烙印。
我提笔,在《战录》末尾另起一页,写下三问。
第一问:预知天机,是顺命,还是改命?
我知那截教首领必死,却仍以言语击溃其心。我并未改变结局,只是加速了它的到来。这算不算借天道之手杀人?
第二问:以命格威慑敌心,与截教以邪术摄魂,何异?
他因恐惧而迟疑,我因知晓而胜出。手段不同,本质是否相同?若我继续以此道制敌,与那些我所反对的势力,又有何区别?
第三问:若神通终将反噬神魂,我当以何立身?
识海已现血丝,每次催动剧透,都如割肉剔骨。若有一日,我再也无法承受反噬,又该如何应对强敌?
笔尖悬停纸上,墨滴缓缓坠落,砸在“何异”二字上,将“异”字下半化开,只剩一个“共”字。
我闭眼,深吸一口气,落笔写下答案:
不恃神通,而修心法;
不争一时之胜,而谋万全之局。
从此刻起,我不再以预知为刃,而以它为镜。不再依赖命格的必然,而专注于人心的可变。剧透神通是工具,不是依仗。若它终将毁我神魂,那我便在它彻底崩坏前,筑起一道不靠它也能立于天地之间的根基。
三日后,我前往长老殿查验《战录》封存情况。执事取出玉匣,打开封印,准备将录文归档。我站在一旁,目光扫过铁令——它静静躺在另一只玉匣中,表面灰暗,毫无动静。
执事正要合上匣盖,忽然顿住。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铁令表面,那行“承印者,已录”依旧清晰,可下方,不知何时多出了一行极细的小字,像是用发丝刻成,墨色幽深:
“录者,亦被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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