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点，是沈语馨的私厨。
这不是一个正式的会议室。
没有投影仪，没有白板，只有一张温润的实木长桌，和窗外被雨水洗过的绿意。
但气氛，比任何一场决定生死的董事会都要凝重。
李明的所有核心成员，都到了。
那个曾经在华尔街呼风唤雨，如今却只能靠跑黑车度日的萧焰。
那个写出过现象级游戏，现在却连房租都付不起的程序员老K。
那个打造了千万日活社交产品，如今却在直播间里靠卖笑维持生计的林薇。
还有这里的主人，曾经的美食家，如今的“家庭主妇”沈语馨。
他们每一个人，都曾是自己领域的王。
他们每一个人，此刻都像等待审判的囚犯。
唐柔就坐在长桌的主位。
她甚至没有换衣服，依旧是那身素白的亚麻连衣裙。
她面前，没有像样的商业计划书，只有几张李明临时打印出来的，略显粗糙的A4纸。
“开始吧。”
唐柔看了一眼手表，声音平静，不带任何情绪。
仿佛她面对的，不是一个故人，而是一个迟到了三分钟的路演团队。
李明清了清嗓子，开始讲述。
从“理想国”这个名字的由来，到每一个成员的背景，再到他们想要构建一个怎样“失败者联盟”的宏伟蓝图。
他的声音很稳。
但每一个字，都透着一股孤注一掷的悲壮。
他讲完后，轮到其他人补充。
萧焰站了起来。
他试图找回当年在摩根大通会议室里的意气风发。
他谈论着未来的金融模型，谈论着如何用资本撬动理想，谈论着一个可以无限循环的商业闭环。
但他说到一半，自己就说不下去了。
那些曾经信手拈来的专业术语，此刻听起来，空洞又可笑。
接着是老K。
他打开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展示了一段复杂得令人眼花缭乱的代码。
“这是我们未来社区的底层架构，去中心化，绝对安全，可以承载……”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
因为他看到，唐柔的目光，根本没有停留在他的屏幕上。
她只是在看窗外。
气氛，越来越压抑。
每个人都感觉自己像个骗子。
用一些早已被现实击碎的，过去的荣光，来粉饰一个根本不存在的未来。
最后，所有人都说完了。
长桌上，陷入了死一样的沉默。
只有沈语馨刚刚泡好的茶，还在冒着袅袅的热气。
那热气，却驱散不了半分寒意。
唐柔终于收回了望向窗外的目光。
她没有看李明。
而是看向了萧焰。
“一个基于乐观假设的金融模型，没有任何现实数据支撑。”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萧焰最华丽的外衣。
“本质上，和赌博没有区别。你是在用别人的梦想，赌一个你已经输掉过一次的未来。”
萧焰的脸，瞬间涨红。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反驳不出来。
唐柔的目光，又移向了程序员老K。
“技术很厉害。”
她给予了肯定，但紧接着的话，却更加残忍。
“但你这是一个没有方向的引擎。你在为了技术而技术，你在用强大的算力，去解决一个根本不存在的需求。你的技术，是一座没有游客的，华丽的空城。”
老K的头，深深地低了下去，双手在桌下紧紧攥着。
然后是林薇。
“社区，社交，互助，归属感。”
唐柔的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丝淡淡的嘲讽。
“这些词，五年前的创业者就已经说烂了。你只是把十几款失败产品的尸体，重新缝合在了一起，然后给它起了一个好听的名字。这里面，没有一点属于你自己的东西。”
林薇的眼圈，红了。
最后，唐柔的目光，落在了这间私厨的主人，沈语馨身上。
她环顾了一下四周精致的布置。
“一间很温馨的厨房。”
“但温馨，不能当饭吃。”
“它是一个美好的爱好，但它不是一个可以支撑起一个‘理想国’的商业模式。”
每一句话，都像一记重锤。
精准地，砸在每个人最脆弱，也最骄傲的地方。
将他们仅存的那点体面，敲得粉碎。
整个空间，安静得能听到心跳声。
那是屈辱，不甘，和被现实反复鞭挞后的，剧痛。
终于，唐柔看向了从头到尾都沉默不语的李明。
她的眼神，冰冷，锐利，像是在给这场闹剧，做一个最终的宣判。
“你们有程序员，有操盘手，有产品经理，有厨师……”
她的声音，清晰地回荡在每一个人的耳边。
“但你们没有灵魂。”
“你们的‘理想国’，只是一堆华丽辞藻堆砌起来的空中楼阁。”
“一文不值。”
轰！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每个人的心里，彻底崩塌了。
沈语馨的脸色，瞬间惨白。
萧焰猛地站起身，又被李明一把按了回去。
他能感觉到，萧焰的整个身体，都在剧烈地颤抖。
完了。
这是所有人心里，唯一的念头。
他们像一群小丑，兴致勃勃地搭起了一个草台班子，却被一个真正的行家，一眼看穿了所有的虚弱和不堪。
李明感觉到了所有投向自己的目光。
绝望，质问，还有一丝……崩溃。
他，是这个“理想国”的国王。
现在，他的王国，在他的子民面前，被宣布了死刑。
他没有去看同伴们的眼睛。
他只是沉默着。
承认她的每一句评判。
是的，他们就是废墟。
是的，他们就是一盘散沙。
是的，他们一无所有。
许久。
就在唐柔以为他已经无话可说，准备起身离开的时候。
李明，终于动了。
他没有争辩，没有反驳，甚至没有试图去解释。
他只是抬起头，平静地看着唐柔。
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没有愤怒，也没有羞愧。
“你说得都对。”
他的声音，很轻，却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包括唐柔。
承认了？
就这么轻易地，承认了自己一败涂地？
“我们是废墟，是碎片，是一无所有的失败者。”
李明的声音，异常沉稳。
“这一点，我们比任何人都清楚。”
他的目光，扫过自己的每一个同伴。
“但我想问你，Morpheus的设计师。”
他站起身，隔着长桌，与唐柔对视。
将所有人的失败和窘迫，都扛在了自己的肩上。
“一个完美的神殿，需要一块怎样的奠基石？”
整个房间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唐柔脸上的冰冷，出现了一丝裂痕。
这个问题，像一把钥匙，绕过了所有商业逻辑和现实考量，直接捅向了她理念的核心。
废墟新生。
那没有废墟，何来新生？
她看着李明。
看着这个明明已经被击倒在地，却用一种不可思议的方式，重新站起来，并且向她发起挑战的男人。
他不是在乞求。
他是在质问。
寂静。
足以让空气燃烧的寂静。
唐柔的呼吸，乱了一瞬。
她发现，自己竟无法立刻回答这个看似简单的问题。
许久，她才重新找回自己的声音。
那声音里，依旧带着冷意，却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口说无凭。”
她站了起来，强大的气场再次笼罩了整个空间。
“理念太空洞。”
她的目光，从李明身上移开，扫过在场每一个表情复杂的“失败者”。
“带我去看一样能代表你们‘废墟新生’精神的东西。”
她一字一顿，像是在下一个最后的通牒。
“如果找不到，我的设计，免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