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交车站台上没几个人，清晨的风裹着寒意吹过来，苏语茉把大衣领子拉得更高，遮住半张脸。公交车来了，她走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上人不多，但她能感觉到，有几道若有若无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大概是注意到了她宽松大衣下的轮廓。她下意识地收紧手臂，将肚子护在怀里，不是觉得羞耻，只是还没准备好，接受那些带着好奇、同情，甚至探究的注视。
医院产科候诊室里坐满了人，大多是成双成对的夫妻，妻子靠在丈夫肩上，丈夫手里拿着产检手册和水杯，眼神里满是温柔。苏语茉独自坐在角落的椅子上，尽量把自己缩成一个小团。斜对面的一对年轻夫妻正头靠头一起看手机里的胎教视频，丈夫的手始终轻轻护在妻子的肚子上，动作那么自然，那么亲密，像在守护一件稀世珍宝。
苏语茉赶紧移开视线，盯着墙上的宣传画看。“孕期营养指南”“产后护理须知”“新生儿抚触技巧”……每一个标题都像一根小针，轻轻扎在她心上，提醒着她前方道路有多艰难——她没有丈夫的陪伴，没有家人的帮忙，未来的每一步，都要自己一个人走。
“苏语茉，到你了。”护士拿着病历本，在诊室门口喊她的名字。
检查过程很顺利，B超屏幕上，那个小小的身影又长大了一些，能清晰看到挥动的小手和小脚。医生看着检查报告，语气欣慰：“宝宝发育得很好，各项指标都正常。不过你体重增加得不够啊，才比上次多了两斤，得注意多补充营养，不然宝宝容易偏小。你一个人住吗？家里有没有人照顾你？”
苏语茉含糊地应着“有朋友偶尔会来帮忙”，不敢看医生探究的眼神，匆匆拿了报告，逃离了诊室。
超市里人来人往，苏语茉推着购物车，在货架间机械地穿梭。孕期的口味变得很奇怪，刚才在公交车上，她突然极度渴望吃一碗酸辣粉，酸溜溜、辣乎乎的汤汁裹着粉条，想想都流口水。可她站在调味料区徘徊了很久，最终还是放下了手里的酸辣粉调料包——她怕里面的添加剂对宝宝不好，也怕自己吃了会肠胃不适。最后，购物车里只放了一包最便宜的挂面、一打鸡蛋，还有几袋全麦面包。
结账时，收银员扫完商品，抬头看了她一眼，语气带着点疑惑：“就这些？”
苏语茉点点头，把银行卡递过去，不敢看对方眼中的疑问——一个肚子已经显怀的孕妇，独自来超市购物，只买最基础的食物，任谁都会觉得奇怪吧。
拎着沉重的购物袋往家走时，天空突然飘起了细雨。雨丝很细，却很密，落在身上很快就打湿了衣服。苏语茉没有带伞，只好加快脚步，想赶紧回家。塑料袋的提手勒得手指生疼，红印子深深嵌进皮肤里，腰部的酸痛也越来越明显，每走一步都像有根针在扎。
在一处红绿灯前，她实在撑不住了，只好放下购物袋，靠在路边的电线杆上休息。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肩膀，冷意顺着衣领钻进衣服里，冻得她打了个哆嗦。她望着眼前川流不息的车流，看着车窗里映出的自己狼狈的模样，突然感到一阵恐慌：自己真的能胜任母亲这个角色吗？连按时吃饭、好好睡觉都做不到的人，怎么照顾一个柔弱的新生儿？怎么给她一个安稳的家？
信号灯变绿了，苏语茉深吸一口气，弯腰重新拎起购物袋。就在这一刻，腹中的宝宝突然轻轻动了一下——很轻微，像小鱼在水里吐了个泡泡，又像小拳头轻轻敲了敲她的肚皮。
她僵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手指轻轻抚上去。这不是第一次胎动，但每一次，都能给她带来同样的震撼——有一个小生命在她的身体里成长，她是这个小生命唯一的依靠，这个小生命无条件地信任她、依赖她。
雨不知何时停了。阳光穿透云层，洒在湿漉漉的街道上，反射出粼粼的微光，像撒了一地的碎金子。
苏语茉继续向前走，脚步依然沉重，可心里却多了一份坚定。她不能倒下，为了肚子里的念念，她必须撑下去。
回到家，她把买来的食物一样样放进冰箱，然后重新坐在电脑前。文档依然是空白的，但刚才在路边感受到的胎动，像一道暖流，在她胸中涌动。她打开一个新的文档，没有写书名，也没有写标题，手指在键盘上停顿了片刻，然后开始打字：
“成为母亲不是选择，而是一场猝不及防的坠落与重生。当你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感到恐惧和迷茫时，不是因为你软弱，而是因为你第一次懂得了什么是责任——这份责任，让你愿意放下所有骄傲，扛着所有艰难，一步步往前走。”
这不是新书的内容，只是随手写下的心情记录，可字句却流畅得让她自己都惊讶。也许真正的写作从来不需要刻意寻找灵感，它就藏在生活最真实的褶皱里，藏在那些疼痛、恐惧却又充满希望的瞬间里。
窗外，夕阳慢慢沉了下去，天空被染成了温暖的橘红色，光线透过窗户，落在键盘上，也落在她微微隆起的肚子上。苏语茉低下头，轻轻摸了摸肚子，轻声说：“念念，妈妈会努力的，会努力成为你的依靠，就像爷爷当年保护妈妈一样。”
尽管前路依旧未知，尽管未来还有很多困难在等着她，但此刻，她感受到了久违的力量——那是来自生命本身的力量，是母亲对孩子的爱，也是她对自己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