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林公子打匕首的活计,陈小七不敢有半分怠慢。他从提纯的铁屑里挑了块最匀净的熟铁,又找焦老三借了块巴掌大的精钢——那是焦老三压箱底的料,平时打贵重铁器才舍得用,这次看在“林公子”的名头,竟没多问就递了过来。
“这精钢掺在熟铁里打,刃口能更锋利。”焦老三蹲在熔炉旁,看着陈小七烧铁料,难得多嘴指点了句,“但火候得掐准,精钢烧过了头,就脆了。”
“弟子晓得。”陈小七应着,手里风箱拉得匀匀的。炉膛里的火映得他脸发红,心里却亮堂——焦老三这话,是真把压箱底的经验递给他了。
他没按寻常匕首的法子打。先把熟铁烧得透红,敲成薄片,再把精钢嵌在中间,反复折叠锻打——这是他上辈子在纪录片里见过的“夹钢”工艺,能让刃口锋利又不易崩口。光是锻打就耗了大半天,手臂酸得抬不起来,赵四在旁看着,忍不住递过块窝头:“歇会儿吧,不差这一时半会儿。”
“得赶在明天前打好。”陈小七咬了口窝头,又凑回铁砧前。他在匕首柄上刻了缠枝纹,既防滑又好看,还在柄尾钻了个小孔,穿了根红绳——苏幕僚说林公子是读书人,或许会喜欢这些细巧的地方。
第二天傍晚,匕首终于打好了。一尺长的刃口泛着冷光,在油灯下能照出人影,柄上的缠枝纹清晰利落,红绳一系,透着股雅致。陈小七用细布包好,刚想往府衙方向去,就见苏幕僚竟自己来了,还带了个小厮。
“陈师傅打好了?”苏幕僚接过匕首,拔出来看了眼,眼睛顿时亮了,“好手艺!这刃口、这纹路,比府里原来的匕首强多了。”
他爱不释手地摩挲着刀柄,又问:“这是用了夹钢的法子?”
陈小七愣了愣——没想到这文弱书生竟懂打铁。他赶紧点头:“是,掺了点精钢,能耐用些。”
“难得你有这份心思。”苏幕僚笑着点头,从袖里摸出个小布袋递过去,“这是五十个铜板,算给你的工钱。另外,我们公子说,请你随我去府里一趟,他想亲自谢你。”
陈小七心里咯噔一下——真要见林公子?他赶紧看向焦老三,焦老三朝他使了个眼色,低声道:“去吧,机灵点。”
跟着苏幕僚往府衙旁的宅院走,陈小七心跳得快。临清县的官宦宅院他还是头回进,青石板铺的路,两旁种着杨柳,比南城根的窝棚区干净得像两个世界。到了正厅外,苏幕僚让他稍等,自己先进去通报。
没一会儿,就听里面传来个清朗的声音:“请他进来吧。”
陈小七深吸口气,推门进去。正厅里摆着张八仙桌,一个穿藏青长衫的中年人坐在桌旁,面容清癯,眼神却亮得很,手里正翻着本账册。见陈小七进来,他放下账册,笑着起身:“你就是陈小七?坐。”
这就是林公子?陈小七不敢坐,拱手道:“小人陈小七,见过公子。”
“不必多礼。”林公子摆摆手,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苏幕僚说你手艺好,还懂改良农具、造省力的木轮子?”
陈小七心里一紧,赶紧老实回话:“都是些糊口的小伎俩,谈不上改良。”
“小伎俩能让脚夫少受累、让衙役用刀顺手,就是有用的本事。”林公子拿起桌上的匕首,“这夹钢的法子,在临清县怕是没几个铁匠会吧?”
“是小人瞎琢磨的。”陈小七低着头,不敢多说。
林公子笑了笑,没再追问,转而问:“我听说,你是匠户出身?家里还有病母幼妹?”
陈小七一怔,不明白他为啥问这个,还是点头:“是。”
“匠户苦啊。”林公子叹了口气,“朝廷苛税重,胥吏盘剥,你们想凭手艺糊口都难。”他顿了顿,看向陈小七,“我看你是个有本事的,要是肯跟我做事,我或许能帮你脱了匠户的籍。”
脱匠户籍?!陈小七猛地抬头,眼睛都亮了。他穿越过来最憋屈的就是这匠户身份,像条绳子捆着他,要是能脱籍,就不用再受保长、胥吏的气了!
“公子……公子说的是真的?”他声音都发颤了。
“自然是真的。”林公子点头,“我最近在查临清县的水利,县里的水车年久失修,灌溉效率低,百姓怨声载道。你要是能改良水车,让灌溉方便些,我就以‘兴修水利有功’的名义,帮你奏请脱籍。”
改良水车?陈小七心里犯嘀咕。他上辈子没见过水车,但大概知道是靠水流带动轮子转,再通过齿轮传动提水。要改良的话,得先去看看现成的水车啥样。
“小人愿意试试!”他咬了咬牙,不管难不难,这都是脱籍的机会,不能错过。
林公子见他应下,满意地点点头:“好。我给你三天时间,你去看看城西的水车,把想法告诉我。需要啥材料、人手,都可以跟苏幕僚说。”
从林府出来,陈小七脚都有些飘。脱籍的希望像团火,在他心里烧得旺。他没直接回铁匠铺,绕路去了城西的运河边——那里有两架旧水车,是附近百姓灌溉用的。
到了地方,天已经黑了。借着月光,陈小七蹲在水车旁仔细看。这水车是老式的立式水车,叶片是木板做的,都快朽了,轴是粗木杆,转起来“嘎吱嘎吱”响,水里还沉着不少泥沙,显然堵了很久。
“小兄弟,你看啥呢?”旁边传来个声音。是个老农,扛着锄头准备回家。
“大爷,这水车好用吗?”陈小七问。
老农叹了口气:“好用啥哟!转得慢不说,还老坏。去年夏天天旱,这水车一天提的水,还不够浇半亩地,不少人家的麦子都旱死了。”
陈小七点点头,心里有了数。这水车的问题主要在叶片和传动——叶片太宽,阻力大;轴太粗,摩擦力大;还有就是没考虑泥沙堵塞的问题。
他蹲在地上,用树枝画了个简图:把叶片改窄些,边缘做成弧形,减少阻力;在轴上垫些麻布,再涂层桐油,减少摩擦;在水车底部加个铁网,挡住泥沙。这样一来,应该能快不少。
正画着,突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回头一看,是两个黑影,手里还拿着棍子,正恶狠狠地盯着他。
“你就是陈小七?”其中一个黑影问,声音粗嘎,是王大麻子的跟班李四!
陈小七心里咯噔一下:“你们想干啥?”
“干啥?”李四冷笑一声,“王保长说了,你小子翅膀硬了,敢瞒着他攀高枝?今天就让你知道知道,在临清县,谁才是说了算的!”
说着,两人就举着棍子冲了过来。陈小七赶紧往旁边躲,棍子“哐当”一声砸在地上,溅起片泥。他没练过武,只能凭着在机械厂躲叉车的本事,绕着水车跑。
“往哪跑!”李四追得紧,一棍子扫过来,打在陈小七腿上。“哎哟!”陈小七疼得一咧嘴,摔在地上。
两个黑影围上来,举着棍子就要打。就在这时,突然传来“住手!”的喊声,几道火把亮了起来,是苏幕僚带着几个府里的护卫赶来了。
“你们是什么人?敢在这儿行凶!”苏幕僚厉声喝道。
李四见是府里的人,脸都白了,拉着另一个黑影就想跑。护卫们上前,三两下就把他们捆了。
“陈师傅,你没事吧?”苏幕僚扶起陈小七。
“我没事,谢谢苏先生。”陈小七揉着腿,心有余悸——刚才要是苏幕僚没来,他今天怕是要遭殃。
“这两个人是王大麻子的人吧?”苏幕僚瞥了眼被捆的李四,脸色沉了下来,“看来王大麻子是真不想让你好过。你放心,我会把这事告诉公子,他会给你做主的。”
陈小七点点头,心里却沉甸甸的。他知道,这下彻底把王大麻子得罪死了。以后的路,怕是更难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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