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衙役打的二十把刀刚交了货,陈小七没敢歇脚,立刻着手打苏幕僚要的匕首。他从提纯的铁屑里挑了块最匀净的熟铁,又找焦老三借了点锡——按上辈子看的metallurgy(冶金)科普,熟铁掺少量锡能增加硬度,还不脆,正适合做匕首。
“你小子倒舍得。”焦老三看着他往铁坯里掺锡,咂了咂嘴,“这锡是我托人从运河码头捎来的,贵着呢。”
“师父放心,匕首打好了,我多分您一成。”陈小七笑着递过去半袋刚买的炒花生——是用打衙役刀赚的钱买的,焦老三爱嚼这个。
焦老三捻了颗花生丢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算你小子有良心。对了,王大麻子昨天来要分成,我替你压下去了,说等匕首的活计完了一起给。”
陈小七心里一暖,嘴上却道:“弟子自己去跟他说就行。”
“你去说?他不扒你层皮才怪。”焦老三白了他一眼,“我跟他说,你现在是给‘贵人’干活,要是搅黄了,张书吏也保不住他。他那怂样,一听‘贵人’就蔫了。”
陈小七这才明白,焦老三是借“贵人”的名头帮他挡了麻烦。他没再多说,只把注意力放回铁坯上——匕首要得急,三天时间得精打细算。
他没按寻常匕首的法子打。寻常匕首是平刃,他把刃口磨成了“瓦楞形”——刃口中间凹、两边凸,这样既能保证锋利,又不容易卷刃。刀柄没用木头,而是找了块硬牛角,劈成两半,中间挖槽嵌进刀身,再用铜钉固定——牛角防滑,还比木头耐用。
第二天傍晚,匕首坯子刚打好,铺门口突然吵吵嚷嚷起来。陈小七探头一看,王大麻子正叉着腰跟焦老三嚷嚷:“焦老三!你别拿‘贵人’压我!陈小七那小子欠我的分成,今天必须给!”
“我都说了,等匕首的活计完了给!”焦老三也沉了脸,“你非要闹,要是惊了贵人,你担待得起?”
“我担待不起?我看你是想赖账!”王大麻子往铺里闯,“陈小七!你给我出来!”
陈小七赶紧把匕首坯子藏进草堆,迎了出去:“保长,您别急,分成我肯定给。只是匕首还没打好,等交了货,我立刻把钱给您送去。”
“等?我等不及了!”王大麻子眼尖,瞥见草堆里露的牛角刀柄,伸手就去翻,“你小子是不是藏了啥好东西?是不是想背着我接活计?”
“保长!”陈小七赶紧拦住,“那是给林公子打的匕首,不能动!”
“林公子?啥林公子?”王大麻子愣了愣,随即嗤笑,“我看你是编瞎话骗我!”他一把推开陈小七,从草堆里拽出匕首坯子——虽没开刃,却已看得出形制精巧,牛角刀柄泛着温润的光。
“好小子!果然藏了好东西!”王大麻子举着匕首坯子就往外走,“这玩意儿归我了!就当抵你的分成!”
“你放下!”陈小七急了,追上去要抢。
“反了你了!”王大麻子转身就踹,陈小七早有防备,侧身躲开,伸手去夺匕首。两人拉扯间,“哐当”一声,匕首坯子掉在地上,牛角刀柄磕掉了一小块。
“你看你干的好事!”王大麻子瞪着眼,还要再闹,突然听见身后有人喝:“住手!”
转头一看,李班头正带着苏幕僚站在门口,脸色铁青。王大麻子的气焰瞬间矮了半截,讪讪地说:“李班头,您咋来了?”
“我再不来,你是不是要把陈师傅的铺子拆了?”李班头沉声说,“林公子的东西你也敢抢?胆子不小!”
王大麻子这才真慌了,赶紧摆手:“误会!都是误会!我就是来问问分成的事……”
“分成的事,我听说了。”苏幕僚捡起地上的匕首坯子,轻轻拂去灰尘,看向王大麻子的眼神冷得像冰,“陈师傅给县衙打刀,是为公家办事;给林公子打匕首,是为贵人效力。你敢在这时候上门闹事,是没把县衙放在眼里,还是没把林公子放在眼里?”
这话分量重,王大麻子腿一软,差点跪下:“苏先生饶命!我有眼不识泰山,我再也不敢了!”
“滚。”苏幕僚冷冷吐出一个字。
王大麻子如蒙大赦,头也不回地跑了。李四跟在后面,临走前还偷偷瞪了陈小七一眼。
“陈师傅,让你受委屈了。”苏幕僚把匕首坯子递给陈小七,语气缓和了些,“这匕首……还能打好吗?”
“能。”陈小七接过坯子,心里虽疼那磕掉的牛角,却更庆幸没耽误事,“我再找块牛角补上,不耽误交货。”
“好。”苏幕僚点头,“林公子后天要去乡下视察灾情,这匕首是给他防身用的,劳烦陈师傅多费心。”
陈小七这才知道,林公子果然是来视察灾情的官。他赶紧应下:“弟子一定尽心。”
送走李班头和苏幕僚,焦老三拍了拍陈小七的肩膀:“这下好了,王大麻子以后再不敢来闹了。”
陈小七点头,心里却没轻松——王大麻子肯定记恨上了,说不定会在别的地方使绊子。他得赶紧把匕首打好,要是能得到林公子的赏识,才算真正有了靠山。
接下来一天一夜,陈小七几乎没合眼。他重新找了块牛角,细细打磨成刀柄,又用细砂纸把刀身磨得锃亮,连刃口的瓦楞都磨得匀匀净净。开刃时更是小心,用的是“渐薄刃”的法子——刃口从后往前慢慢变薄,这样既锋利,又不容易崩口。
第三天一早,匕首终于打好了。陈小七用绸布把匕首包好,刚要往林公子下榻的客栈送,苏幕僚却亲自来了。
“陈师傅,公子说不用麻烦你跑一趟,我来取就好。”苏幕僚接过匕首,解开绸布一看,眼睛顿时亮了——刀身映着晨光,亮得能照见人影,牛角刀柄温润合手,刃口的瓦楞若隐若现,看着就透着股精悍。
“好刀!”苏幕僚赞了声,抽出匕首往旁边的木柱上轻轻一划,“嗤”的一声,木柱上立刻出现一道深痕,刃口却没卷一点。
“陈师傅这手艺,真是绝了。”苏幕僚把匕首收起来,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递给陈小七,“这是五十个铜板,是公子给的工钱。另外……”他又递过一张帖子,“公子说,要是陈师傅有空,今晚戌时去客栈一叙,他想跟你聊聊。”
陈小七心里“咯噔”一下——林公子要见他?他赶紧接过帖子,手都有些抖:“弟子……弟子一定准时到。”
苏幕僚走后,陈小七拿着帖子,手心直冒汗。焦老三凑过来看了看,也替他高兴:“傻小子,这是天大的好事!林公子肯见你,说明他看重你。晚上去了,好好说话,别给我丢人。”
“弟子晓得。”陈小七把铜板和帖子小心收好,心里却七上八下——他一个匠户,从没见过大官,到时候该说啥?
下午,他特意找赵四借了件干净点的布衫,又让招娣给娘说了声,说晚上要去见个“贵人”,可能晚点回来。李氏虽不懂啥是“贵人”,却再三叮嘱他“少说话,多听着”。
戌时一到,陈小七揣着帖子,忐忑地来到客栈。苏幕僚早等在门口,领着他往楼上走。林公子住的是个小院,院里种着几棵柳树,看着挺清静。
“公子,陈师傅来了。”苏幕僚轻声通报。
“进来吧。”屋里传来个温和的声音。
陈小七深吸口气,推门进去。屋里没点灯,只点着两支蜡烛,一个穿青色官袍的中年人正坐在桌前看书,见他进来,放下书站起身——这人约莫四十岁,眉眼清俊,脸上带着点倦容,却眼神明亮,看着让人心里踏实。
“草民陈小七,见过大人。”陈小七赶紧行礼,他猜这就是林震。
“不必多礼。”林震笑着摆手,“坐。我听苏幕僚说,你手艺很好,不光会打刀,还会改良农具、修风箱?”
“回大人,都是些糊口的小伎俩。”陈小七坐下,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小伎俩?能让衙役用着顺手,能让脚夫省力气,就不是小伎俩。”林震拿起桌上的匕首,“这匕首的刃口,我看了,不是寻常的平刃,是你自己想的?”
“是……草民想着,这样既锋利又耐用。”陈小七老实回答。
“好一个‘既锋利又耐用’。”林震点头,“我这次来临清,就是查灾情、访民生的。这几天走下来,见百姓种地辛苦,打铁费劲,缺的就是你这样能想办法的人。”
他顿了顿,看向陈小七:“我听说你是匠户?”
“是。”陈小七心里一紧,怕他嫌弃自己身份。
“匠户怎么了?”林震笑了,“能造出好东西,能帮百姓解决难处,就比那些只会空谈的酸儒强。我问你,要是给你足够的铁料和人手,你能不能造出更好的农具?能不能让铁匠铺的活计快些?”
陈小七一愣,随即眼睛亮了——林震这是想让他干实事?他赶紧点头:“能!草民能改良水车,能让风箱更省力,还能让农具更耐用!只要有材料,草民就能试试!”
林震看着他眼里的光,满意地点头:“好。我给你批十斤铁料,再给你三天时间,你把你说的改良农具做出来给我看看。要是真有用,我就奏请朝廷,给你脱了匠籍,让你在县里办个工坊,专门改良农具。”
脱匠籍!办工坊!
陈小七猛地站起来,激动得声音都抖了:“草民……草民一定不辜负大人厚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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