冶铁炉试改成功后的头几日,陈小七几乎泡在北郊炉边。老周带着铁匠们练炼焦的火候,他则蹲在炉口琢磨炉壁——试炉时火劲太猛,靠近风口的炉壁被烧得发脆,再烧几日怕是要裂。
“得糊层耐火泥。”陈小七捏着块被烧裂的炉壁土,对老周说。炉边堆着些矸石,是挖煤时顺带运出来的,他敲碎两块,发现里面混着石英砂,“把这矸石磨成粉,掺上黏土和草木灰,抹在炉壁上,能挡火。”
老周半信半疑地按他说的调泥,抹了薄薄一层在炉壁上。等次日开炉,新抹的泥层果然没裂,炉温反倒比之前更稳了。“陈技正,您这脑子咋长的?”老周拿着铁铲扒拉炉渣,笑得见牙不见眼,“昨儿个出的铁,打农具时都不用多敲几遍,省老劲了。”
正说着,王吏目的跟班又来了,斜着眼扫了圈炉边:“王大人说了,炼焦的煤只能用县西矿的,别处的煤不许动。”
陈小七一愣——县西矿的煤杂质多,之前试炼时焦碳成色最差。他皱了皱眉:“县西矿的煤炼不出好焦碳,为啥偏要用?”
“哪来那么多为啥?”跟班梗着脖子,“王大人说的话,你照做就是!耽误了修桥的铁活,你担得起?”
老周在旁憋了口气:“这不是刁难人吗?”陈小七按住他的胳膊,对跟班道:“知道了,我会用的。”
等跟班走了,老周急道:“真用啊?那煤炼出来的焦碳,怕是撑不住炉温!”
“先用着。”陈小七看着县西矿的煤堆,眼神沉了沉,“他要找茬,咱先接下。真出了问题,再跟林大人说。”
他心里清楚,王吏目是铁了心要卡他——县西矿的煤商是王吏目的小舅子,这是逼着他用差煤,要么出不了铁料挨罚,要么就得高价买煤商的“好煤”。
接下来几日,用县西矿的煤炼焦,焦碳果然差了不少,出铁量降了三成,铁水还带着黑渣。老周急得嘴上起泡,陈小七却没慌,只让他把炼坏的焦碳单独堆着——那些焦碳虽火劲弱,但质地松,刚好能用来调节炉温。
“把好焦碳和坏焦碳掺着用,好的占七成,坏的占三成。”陈小七给老周递了张配比单,“风口的风稍微调小些,火别太猛,铁料多烧半个时辰。”
试了两炉,果然成了——铁水量虽比用纯好焦碳时少点,但够用,铁水也干净了不少。老周拍着大腿笑:“陈技正,您这是把坏煤都盘活了!”
陈小七没笑——他知道这是权宜之计,真要赶修桥的活计,这点铁料不够。他得想个法子,绕开王吏目的拿捏。
这天傍晚,他揣着新出的铁样回府衙,刚到技正房门口,就见苏幕僚站在院里,眉头皱得很紧。“苏先生,咋了?”
“修桥的工头来了,说再等三日要是拿不出铁钉,他就只能去济南府买了。”苏幕僚递过张单子,“他要三寸到五寸的铁钉,足足两千个,还有二十丈铁索,得够结实。”
两千个铁钉,二十丈铁索——按现在的出铁量,至少得烧五炉铁。陈小七捏了捏单子:“我能赶出来,只是……”他把王吏目卡煤的事说了。
苏幕僚听完,脸色沉了下来:“这王吏目真是胆大包天!林大人去州府议事了,他就敢这么乱来。”他顿了顿,从袖里摸出张字条,“这是林大人走前留的,说要是王吏目刁难你,就让你去寻城南的李掌柜,他手里有批私煤,能炼焦。”
陈小七眼睛一亮:“多谢苏先生!”
“只是李掌柜的煤得晚上运,怕被王吏目的人看见。”苏幕僚叮嘱,“你今晚带人去接,多带几个铁匠,路上当心。”
当天夜里,陈小七带着老周和三个铁匠,推着两辆板车往城南去。月色暗,路又坑洼,板车“吱呀”响着,走得很慢。快到李掌柜的煤场时,突然从路边窜出几个黑影,举着棍子就往板车上砸。
“是王吏目的人!”老周眼尖,认出领头的是王吏目的跟班。他抄起车边的铁钎就冲了上去,“敢动陈技正的煤,找死!”
铁匠们都是练家子,手里有家伙,几下就把黑影打跑了。老周追着踹了两脚,啐道:“狗东西,还敢埋伏!”
陈小七没让追,赶紧让李掌柜把煤装上板车。李掌柜是个矮胖的中年人,擦着汗道:“陈技正,王吏目的小舅子早放话了,谁给你供煤,就砸谁的煤场。我这也是看林大人的面子,才敢给你运。”
“多谢李掌柜。”陈小七塞了袋铜板过去,“辛苦费。”
李掌柜摆摆手:“不敢要不敢要,你赶紧运走,别让人看见。”
拉着煤回炉边时,天已蒙蒙亮。陈小七没歇,立刻让老周炼焦——有了好煤,焦碳成色立马上去了,当天就出了两炉好铁。他带着铁匠们连夜打铁钉,还琢磨着改了打钉模子:把原来的单模改成双模,一锤下去能打两个钉,效率快了一倍。
到第三日傍晚,两千个铁钉全打好了,码在技正房院里,亮晶晶的一排。铁索也拧了十丈,陈小七让人把铁索架在院里的柱子上,亲自上去拽了拽——结实得很。
修桥的工头来取货时,蹲在铁钉堆前翻了翻,又拽了拽铁索,脸上的愁容散了:“陈技正,你可真行!我还以为要去济南府买呢。”他拿起个铁钉,在石头上划了划,“这铁真纯,比济南府的还好。”
“工头要是觉得好用,以后府里的铁器活,优先给我这儿做?”陈小七笑着递了碗水。
“那还用说!”工头接过水,“我回去跟林大人说说,让他多给你派点活!”
送走工头,苏幕僚也来了,见院里的铁钉和铁索,笑着点头:“林大人要是在,肯定高兴。对了,林大人明日就回县了,他让你准备准备,明日去府衙跟他说说冶铁炉的事。”
陈小七心里松了口气,总算能交差了。他正收拾工具,老周匆匆跑进来:“陈技正,不好了!王吏目带着人去炉边了,说你私运煤,要封炉!”
陈小七心里咯噔一下——王吏目这是狗急跳墙了?他赶紧往北郊赶,到了炉边,果然见王吏目叉着腰站在炉前,几个衙役正拿着封条要贴炉门。
“王吏目!你凭啥封炉?”陈小七上前拦住。
王吏目冷笑一声:“凭你私运无籍煤!这煤没交税,就是赃物!用赃物炼焦,你还敢说自己没罪?”
“煤是李掌柜的,他有交税文书。”陈小七道。
“文书呢?拿来我看!”王吏目伸手。
陈小七一怔——他没问李掌柜要文书。
“拿不出来吧?”王吏目得意地笑,“我看你就是没文书!来人,把炉封了!”
衙役们刚要动手,就听身后传来个清朗的声音:“谁敢封炉?”
众人回头,见林震站在路边,苏幕僚跟在身后。王吏目脸色一白,赶紧拱手:“林大人,您回来了?这陈小七私用无籍煤,下官正按规矩办……”
“李掌柜的煤税,上个月就交了,是你让户房压着文书没发。”林震打断他,从袖里摸出张文书,“这是税单,你要不要看看?”
王吏目脸“唰”地白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林震瞥了他一眼,对衙役道:“把王吏目拿下!查他与煤商勾结、克扣税银的事!”
衙役们冲上来,按住王吏目。王吏目还想喊,被林震冷冷一眼堵了回去:“你在户房做的那些事,我都查清楚了。克扣工匠工钱、勾结保长摊税、卡压煤税文书,条条都够你流放三千里。”
看着王吏目被拖走,老周和铁匠们都松了口气,笑着凑过来:“林大人英明!”
林震摆摆手,看向陈小七:“委屈你了。这几日辛苦,冶铁炉改得不错,修桥的工头把你夸了半天。”
“都是下官该做的。”陈小七道。
“往后冶铁炉就交给你管了。”林震拍了拍他的肩膀,“临清县要修水利、造农具,少不了好铁。你放手去干,缺啥跟我说。”
从炉边回来,陈小七走在月光里,脚步轻快。王吏目倒了,冶铁炉也稳住了,修桥的活计也拿下了,似乎一切都顺了。可他心里却隐隐觉得,这只是开始——林震在州府议事,回来就拿了王吏目,恐怕不只是因为王吏目刁难他,说不定临清县还有更大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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