泗水闸遇袭的第二天,陈小七就带着春丫的信号记录和焦老三画的防御草图去了淮安。周总督正在府里看漕粮账册,见他顶着风跑进来,袖口还沾着冻土渣,赶紧让坐:“支流闸没伤着人吧?春丫那小丫头没事?”
“人都没事,就是工棚被砍坏了几处。”陈小七把草图往桌上摊开,“周大人,我想在支流建联防网——每座闸留五个巡检队员常驻,配弓箭和铁蒺藜;沿岸官军每天来闸口巡一趟,跟队员对个‘暗号’;信号塔的哨兵不光看冰块,还得盯对岸的鞑子,发现动静就挂‘警旗’,这样不管鞑子从哪来,咱都能提前知道。”
周总督手指敲着草图上的信号塔标记:“暗号得统一,别到时候官军和巡检队对不上。还有,常驻队员的饷银得加些,守闸比巡检苦。”他喊来文书,“按陈总领说的,拟个‘联防章程’,发往沿岸州县和官军营地,三天内得落实。”
章程发下去时,泗水河的闸板刚刷完最后一遍防锈涂料。焦老三蹲在闸边看赵五调试水力轮的“防冻栓”——那是赵五琢磨的巧法子,在轮轴上钻个小孔,冬天往里面灌猪油,能防结冰。“这栓子管用不?”焦老三戳了戳小孔里的猪油,“别冻成硬块,反倒卡了轮。”
“试过了。”赵五转了转轮轴,“昨儿夜里下霜,轮轴照样转得顺。等开春化冻,把猪油倒出来就行,省得拆轴清洗。”
春丫蹲在旁边,手里拿着陈小七教她画的“联防暗号图”,正给守闸队员念:“官军来巡时,先说‘河清’,队员答‘闸稳’,对不上就别开门……”她念得认真,小眉头皱着,倒像个小先生。
没过几天,官军就来对接联防了。带队的是个姓王的百户,骑着匹枣红马,见了陈小七拱手道:“陈总领,按章程,以后每天辰时、申时,我带十个人来巡闸。这是暗号牌子,您让队员认认。”
牌子是块小木牌,刻着“漕防”两个字,背面有个小缺口——是防伪造的记号。陈小七让队员们传着看,又带着王百户看闸边的哨棚:“棚里烧着炭,巡累了能歇脚。要是发现鞑子踪迹,您派人往信号塔跑,哨兵挂旗比送信快。”
王百户指着对岸的土坡笑:“前儿我带人设了几个陷阱,埋了铁蒺藜,鞑子再想偷偷下河,得先掂量掂量。”
联防网刚织好,沛县的漕商就找来了。领头的是个姓刘的老漕商,手里捏着张账单,愁眉苦脸地说:“陈总领,支流闸是好,可过闸要收‘维护费’,按船吨位算,我这十艘船一趟就得交五两银子,半年下来,怕比修船还贵啊。”
陈小七早料到会有这事。维护费是周总督定的,用来给巡检队员发饷、买铁料,可漕商走支流本就是为了省路,收费太高确实难接受。他领着刘漕商去看闸边的铁匠铺:“刘老板,您看这铺里的铁料、工具,还有队员们守闸的辛苦,都得花钱。不过您说得对,收费得合理——我跟周总督商量,吨位减半算,再给常走支流的漕商办‘月票’,一个月交十两,随便过闸,您看行不?”
刘漕商算了算,月票比按趟交省一半多,赶紧点头:“行!陈总领办事公道!我这就跟其他漕商说去!”
解决了收费的事,陈小七总算能专心盯另外两座支流闸的收尾。到三月底,三座闸全建好了——泗水河的“泗水闸”,沂水的“沂水闸”,沭水的“沭水闸”,每座闸顶都立着信号塔,闸边有铁匠铺,远远看去,像三颗钉在支流上的铁钉子。
开闸那天,孙把头带着十几艘粮船从泗水闸过,闸板“咯吱”升起时,他站在船头喊:“陈总领,这闸比主航道的还稳!以后走支流,再也不怕鞑子了!”
陈小七笑着挥手,心里却想起周总督前几天说的事——朝廷要疏浚支流,把浅滩挖深,让更大的粮船能过。“疏浚得用挖泥器械,”周总督当时拍着他的肩膀,“以前用木勺挖,慢得很。你能不能造个‘铁挖斗’?装在船上,一斗能挖半船泥,省力气。”
这事比建闸新鲜。陈小七带着赵五去浅滩看——浅滩的泥是淤沙,混着碎石,木勺挖几下就磨坏了。“铁挖斗得用厚铁皮,”赵五蹲在泥里捏了把沙,“斗边焊圈铁齿,能刨碎石。还得装个长柄,人站在船上就能挖。”
“光有挖斗还不够。”陈小七指着远处的漕船,“得让挖斗能转,挖满了泥能往船上倒,不用人抬。”他画了个草图:在船边装个铁架子,架子上装个转轴,挖斗焊在转轴上,转轴连着手柄,摇手柄就能让挖斗起落、翻转。
赵五看着草图眼睛亮:“这法子好!就像磨盘转似的,省劲!”
说干就干。器械坊的伙计们熔了几块厚铁皮,焦老三带着人敲挖斗,赵五则焊转轴。春丫蹲在旁边递焊锡,突然指着挖斗底部说:“哥,挖斗底要是凿几个孔,挖泥的时候水就能漏出去,泥就沉在斗里了。”
陈小七一拍大腿:“对!我咋没想到!”赶紧让赵五在挖斗底凿孔——小孔不大,能漏沙子和水,泥却漏不出去,挖斗果然轻了一半。
试挖斗那天,陈小七让人把铁架子装在漕船上,赵五摇着手柄,挖斗“哗啦啦”插进泥里,再摇手柄,挖斗翻过来,泥“咚”地落在船上,一斗真装了半船泥。刘漕商站在岸边看了,捋着胡子笑:“有这宝贝,疏浚浅滩不用愁了!”
可试了没几下,挖斗的铁齿就卷了——泥里的碎石太硬,磨得厉害。焦老三蹲在船边看卷了的铁齿,撇撇嘴:“得淬硬了。用盐水淬,比普通淬火硬三倍,碎石磨不动。”
重新淬火的铁齿果然耐用。挖斗挖了一下午,齿尖还是亮的。陈小七让人把挖斗装在三艘漕船上,分去三条支流挖浅滩,自己则带着春丫往淮安回——周总督说,朝廷派了个“河工御史”来查疏浚的事,要见他。
河工御史姓吴,是个五十多岁的文官,戴着方巾,手里拿着本《河工要术》。见了陈小七,没先问挖斗,反倒问:“陈总领,你这联防网,能防住鞑子凿冰吗?”
“能。”陈小七把联防章程递给他,“每座闸都有哨兵,鞑子刚凿冰,信号塔就挂旗,队员们能赶在冰块漂到闸口前把冰砸碎。”
吴御史翻着章程,又问:“那疏浚完浅滩,粮船能多运多少粮?”
“以前支流只能走五丈的船,疏浚后能走七丈的,每艘船多运二十石粮,三条支流一趟就能多运三千石。”陈小七答得清楚——这些数他早算过了。
吴御史点点头,突然合上书:“朝廷想让你再办件事——把运河主航道的旧闸都换成铁闸,就像你在狼牙关建的那样。钱、人、铁料,朝廷都给,你敢接吗?”
陈小七愣了愣。主航道的旧闸有十几座,比支流闸大得多,换铁闸可不是小事。可他看着窗外器械坊的方向,焦老三正带着人熔铁,赵五在画新的挖斗图纸,春丫蹲在地上帮着捡铁屑,突然笑了:“敢。”
吴御史挑眉:“不怕难?”
“难也得干。”陈小七道,“旧闸老出毛病,换了铁闸,漕船走得稳,百姓也能安心。”
吴御史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好个‘难也得干’!我在奏折里替你多说几句好话——你这本事,该让朝廷好好瞧瞧。”
从总督府出来,春丫牵着陈小七的袖子问:“哥,换主航道的闸,比建支流闸还难吗?”
“难。”陈小七点头,却没皱眉头,“但有焦师傅、赵五,还有你帮着记图纸,肯定能成。”
春风吹在脸上,暖烘烘的。运河上的冰全化了,粮船一艘接一艘往支流去,泗水闸的水力轮“咕噜”转着,信号塔的红旗飘得正欢。陈小七知道,换主航道旧闸的事,又是一场硬仗,可他手里的锤子还在,身边的人也在,就没什么好怕的。
读书三件事:阅读,收藏,加打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