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航道旧闸改造的文书铺在器械坊的大案上,十几张图纸用红绳串着,每张都标着闸名、尺寸和现存问题。陈小七蹲在案前,手指划过“通济闸”的标记——这是离淮安最近的一座旧闸,石基还算结实,只是闸板朽得厉害,去年汛期差点关不严,正好先拿它试手。
“通济闸的石缝得先清干净。”焦老三叼着旱烟,指着图纸上的闸基,“上次去看,缝里塞了不少淤泥和碎木,不清出来,铁闸板装上去会晃。”他放下烟杆,从工具箱里翻出个铁钩,“让伙计们拿这玩意儿掏,掏不干净就用开水烫——淤泥遇热水化得快。”
赵五则盯着闸板的图纸皱眉:“通济闸比狼牙关的闸窄三尺,铁闸板得做窄些,可太薄了怕撞坏。要不中间夹层木芯?铁包木,既结实又轻便。”
陈小七点头:“木芯用枣木,耐水泡。闸板边缘焊圈铁棱,跟支流闸的铁齿似的,只是不用太尖,能卡住闸槽就行。”他让春丫把“铁包木闸板”记在图谱上,“顺便标上枣木的尺寸,让木工坊提前备料。”
开工那天,通济闸两岸插满了蓝旗——这是工程用的标识,跟联防的红旗区分开。陈小七带着巡检队和工匠们往闸边运工具,春丫背着她的小布包,里面装着测水位的木尺和记数据的本子:“哥,闸槽里有水,清淤泥得先把水排干吧?”
“不用。”陈小七指着闸边的泄水孔,“把孔打开,让水慢慢流,淤泥沉在底下,正好掏。”他踩着临时搭的木桥往闸中间走,石基上的青苔滑得很,焦老三赶紧伸手扶了一把:“当心!这石基老了,边角都酥了。”
清淤泥比想象中费劲。铁钩掏不动的地方,就得用手挖——淤泥又黑又臭,还带着碎玻璃碴,工匠们的手很快就磨破了。春丫蹲在岸边,把带来的布条分给大家:“这是娘缝的药布,沾了草药,贴上不疼。”
清完淤泥,该拆旧闸板了。旧闸板是松木的,朽得一掰就碎,可固定闸板的铁钉锈得死死的,拔不出来。赵五让人往钉上浇熔铁——铁水把锈烫化了,再用钳子一拧,钉子就出来了。“这法子比撬棍省劲。”赵五擦了擦手上的铁屑,“等装新闸板,咱用铜钉——铜不爱锈,以后换闸板也方便。”
新闸板运到闸边时,围观的百姓围了里三层外三层。铁包木的闸板泛着暗光,边缘的铁棱磨得发亮,八个工匠抬着才勉强挪动。“这板子沉不沉?”有个老船工踮着脚问,“别装上去把石基压塌了。”
“放心。”陈小七笑着道,“石基能承重,闸板比旧松木的还轻些——枣木芯比松木结实,不用做太厚。”
装闸板时,陈小七让人把闸槽擦得溜光,又抹了层猪油——这样闸板起落时不卡。八个工匠喊着号子把闸板往槽里放,“咔嚓”一声,闸板稳稳地落进槽里,严丝合缝。赵五摇了摇水力轮的把手,闸板“咯吱咯吱”往上提,比旧闸板快了一半。
“成了!”百姓们爆发出一片欢呼。陈小七却没松气——通济闸只是开始,下一座“广惠闸”是木基,得先加固地基,那才是硬仗。
广惠闸的木基因泡在水里太久,已经有些腐烂。陈小七让人把旧木基拆出来,露出底下的淤泥——得用木笼填石法加固,可广惠闸旁边就是民居,运木笼的车进不来。“把木笼拆成零件运。”陈小七指着民居间的窄巷,“到闸边再组装,一根木杆一根木杆地拼。”
焦老三带着人在巷子里穿梭,木杆太长,就斜着扛,肩膀撞在墙上也没顾上疼。有户民居的大娘端着热水出来:“师傅们歇会儿吧,我家有凳。”焦老三摆摆手:“不了大娘,赶工期呢——这闸早一天加固好,你们也早一天安心。”
木笼组装好往水里沉时,春丫突然指着河底喊:“哥,那儿有个洞!”陈小七赶紧往下看,见河底淤泥里有个黑黢黢的洞,水往洞里渗——怕是以前的鼠洞,不堵上木笼会歪。他让人往洞里填碎石,可碎石一进去就被水冲走了。“用麻袋装碎石。”陈小七道,“麻袋能挡住碎石,还能吸水膨胀,把洞堵死。”
麻袋填进去后,水果然不渗了。木笼沉得稳稳的,焦老三让人往里面填石头,填得满满当当,用铁条捆结实,才算把地基加固好。
可麻烦在锻造下一座闸板时来了。“永安闸”的闸板得做丈二宽,厚半尺,需要大块铁料,可器械坊的冶铁炉烧到最旺,铁料也熔不透,只是红乎乎的软块,敲不成平整的铁板。焦老三蹲在炉边,看着炉里的火苗直皱眉:“炉温不够!以前打小铁件还行,打这么大的闸板,这炉子差远了。”
赵五往炉里添了把焦炭:“要不把炉加高些?炉身越高,火苗越集中,温度说不定能上去。”
陈小七围着炉子转了两圈,突然道:“再加个风箱!现在一个风箱鼓风,不够猛——在炉子另一边再装个,两个人一起拉,风大了,火就旺了。”
说干就干。赵五带着人往炉子旁砌风箱台,焦老三则把炉身加高了三尺,炉口收得更窄。试炉那天,两个工匠一起拉风箱,“呼嗒呼嗒”的声音震得人耳朵疼,炉里的火苗窜得老高,映得人脸上发烫。过了半晌,焦老三用铁钳夹起块铁料——铁料熔得通红,像块软糖,往铁砧上一放,大锤一敲就平了。
“成了!”焦老三举着铁板喊,铁屑从铁板上掉下来,像撒了把火星。
解决了炉温的问题,闸板锻造快了不少。可吴御史又来了,这次带来个新要求:“朝廷说,铁闸得装‘量水孔’,就在闸板上钻个小孔,插根木尺,能看出水位高低——汛期来了,也好知道该什么时候关闸。”
陈小七赶紧让人在闸板上钻孔——孔不能太大,不然漏水;也不能太小,木尺插不进去。赵五拿着钻头试了好几次,才找到合适的尺寸:“钻半寸宽就行,木尺削得尖些,正好能插进去。”
春丫蹲在旁边,给木尺标刻度:“一尺、二尺……标到一丈,够测汛期的水位了。”她标得仔细,每个刻度都用红漆描了一遍,怕水浸了看不清。
到七月初,已经改好了三座旧闸。第四座“利涉闸”改造时,出了点小意外——闸板装好后,水力轮转得不均匀,闸板起落时歪了半寸,差点撞在闸槽上。赵五趴在轮轴下看了半天,发现是轮轴两边的重量不一样:“左边的铁叶重了,得磨掉些。”
陈小七让人把轮轴拆下来,赵五拿着砂纸打磨铁叶,磨一点就称一下,直到两边重量一样。再装上去时,水力轮转得顺顺当当,闸板起落也不歪了。“以后装轮轴,得先称重量。”陈小七让春丫记在本子上,“别嫌麻烦,差一点就出问题。”
这天傍晚,陈小七带着春丫在通济闸边散步。新换的铁闸板在夕阳下闪着光,量水孔里的木尺插得笔直。有艘漕船从闸下过,船工站在船头喊:“陈总领,这新闸真稳!比旧闸快多了!”
陈小七笑着挥手,心里却想起周总督的话——还有十座旧闸没改,得赶在冬天来临前完工,不然冻土不好施工。他正想说话,就见苏幕僚匆匆跑来,手里拿着封信:“陈总领,临清来信了!说林大人被人诬告,说他私通鞑子,巡抚衙门把他抓起来了!”
陈小七心里“咯噔”一下——林震是他的恩人,怎么可能私通鞑子?他接过信,手都有些抖,春丫赶紧扶住他:“哥,你别急,肯定是误会。”
信上写得含糊,只说有人举报林震给鞑子送粮食,证据是几袋印有临清粮站标记的粮袋。陈小七捏着信纸,指节泛白——临清粮站的粮袋,他以前见过,是粗麻布做的,上面印着“临”字,可这种粮袋到处都有,怎么能算证据?
“我得去临清一趟。”陈小七对苏幕僚说,“这里的活,让焦师傅和赵五先盯着,按图纸干,别耽误工期。”
春丫拉着他的袖子:“哥,我跟你去!我认识临清的路,还能帮你记东西。”
陈小七摸了摸她的头——他知道春丫怕他一个人去吃亏。“好,你跟我去。”他转身往淮安赶,得赶紧跟周总督说一声,请假去临清。
夕阳落在运河上,把水面染成了金红色。陈小七看着远处的铁闸,心里清楚——林震的事肯定不简单,他得尽快去临清,把事情查清楚,还林震一个清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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