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州的雨,是缠人的。
越野车在盘山路上拧了三个时辰,雨丝就像湘西女子织的网,把山坳里的吊脚楼、竹林、还有路边卖符纸的小摊,都缠得湿漉漉、黏糊糊的。赵小飞把车窗摇开条缝,一股混着草药和河泥的腥气涌进来,呛得他咳嗽了两声。
“这地方邪性。”李壮单手把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在腿上摩挲——那道被血玉蛊啃出来的绿疤,到了辰州地界后,竟隐隐发烫,“你看路边那老头,画符的黄纸在雨里泡了半个时辰,愣是没烂。”
车窗外,一个穿蓑衣的老道正蹲在青石板上画符,朱砂调得极浓,在黄纸上勾出扭曲的纹路,像一条条小蛇。林悦突然“呀”了一声,指着老道摊前的木牌:“爷爷笔记里画过这个符!叫‘镇尸符’,说是赶尸匠用来让尸体‘走夜路’的,符脚要坠三寸红布,才能压住尸气。”
赵小飞摸出怀里的玄龟佩,玉佩上的镇魂符纹路在雨雾里泛着淡光。《地脉图注》里关于湘西的残页只有寥寥数行:“辰州地脉,阴阳相济,河为阳,棺为阴,镇魂钟在水眼之中。”他指尖在玉佩边缘摩挲,“水眼……八成就在那阴阳河底下。”
车子开到辰州古镇时,雨势渐歇。镇口的老榕树下,几个穿蓝布衫的汉子正围着个赶尸匠打扮的人说话,那人戴顶宽檐帽,帽檐压得极低,背上插着面杏黄旗,旗上绣着个“符”字,被雨打得半湿。
“是‘辰州派’的赶尸幡。”林教授推了推老花镜,声音压得极低,“我爷爷说,正经赶尸匠不会在白天走尸,这人背着幡在镇上晃,八成有问题。”
赵小飞注意到那赶尸匠腰间挂着个黑布包,包角露出半块青铜片,纹路竟和玄蛇璧有些像。他刚要让李壮停车,那赶尸匠突然转头,帽檐下的眼睛直勾勾地扫过来,像两口深不见底的老井。
“走,跟上。”赵小飞低声道。
越野车不远不近地跟着,穿过青石板铺的窄巷,来到镇子东头的“阴阳河”边。河水果然奇特,一半浑浊如泥,一半清澈见底,两水交汇处像被刀切过似的,互不交融。河岸边停着艘乌篷船,船头立着个穿黑袍的人,正是那赶尸匠。
“他在等谁?”李壮握紧消防斧。
话音刚落,三个戴面具的人从巷口钻出来,和赶尸匠低声说了几句,然后一起上了乌篷船。赵小飞瞳孔一缩——那面具,和破脉会的一模一样!
“破脉会果然和赶尸匠勾结了。”林悦翻开笔记本,指着其中一页,“爷爷写过,阴阳河底有座‘悬棺崖’,崖下的‘水眼’是地脉阴阳交汇的地方,镇魂钟就藏在水眼深处的‘八卦攒心殿’里。”
赵小飞把玄龟佩凑到河边,玉佩在月光(虽然下着雨,但可以设定雨隙有月光)下映出的纹路,竟和河面上的波纹重合,隐隐指向河对岸的一片迷雾——那地方当地人叫“迷魂凼”,据说进去的人没一个能出来。
“得找个船家。”李壮往河边的吊脚楼望了望,“刚才路过时,见三楼有个老太太在织网,像是打鱼的。”
三人踩着吱呀作响的木楼梯上了吊脚楼,老太太正坐在竹椅上抽旱烟,见他们进来,眼皮都没抬:“辰州的河,晚上不渡生人。”
“我们找镇魂钟。”赵小飞开门见山,掏出玄龟佩放在桌上。
老太太的旱烟杆“啪”地掉在地上,浑浊的眼睛突然亮了:“观山太保的后人?”她起身从床底下拖出个木箱,里面放着套赶尸用的铜铃和黄符,“我男人是最后一代守棺人,十年前死在水眼里,临死前说,要是有持玄龟佩的人来,就把这个交给他。”
黄符上的朱砂已经发黑,但“镇魂符”的纹路清晰可见,和玄龟佩上的能拼出半张完整符咒。老太太指着符角的小字:“这是‘下水符’,能避阴阳河里的‘水尸’。但迷魂凼里的‘尸蹩王’不认这个,得用‘辰州符’的母符才能镇住。”
“母符在哪?”林悦追问。
“在赶尸匠的‘符胆’里。”老太太往窗外瞥了眼,“刚才那伙人里,穿黑袍的是‘破脉会’的傀儡,真懂辰州符的是那个戴面具的老头——他腰上的黑布包里,就是母符。”
正说着,河对岸突然传来铜铃声,三短一长,是赶尸匠“起棺”的信号。赵小飞抓起黄符和铜铃:“他们要动手了,借你家的船用用。”
老太太指了指屋后的小渔船:“船桨底下有把‘分水刀’,是我男人用的,能砍断水尸的胳膊。记住,进了迷魂凼,千万别回头,不管听见谁叫你名字。”
渔船划进阴阳河时,雨又下了起来。浑浊的河水像浆糊,划桨时能感觉到水下有东西在撞船底,滑溜溜的,不知是水草还是别的。李壮握着分水刀,手心全是汗:“飞子,你说这底下的水尸,跟雪域的冰蚕比,哪个更吓人?”
“水尸怕辰州符,冰蚕怕玄蛇璧。”赵小飞把黄符贴在船帮上,“但尸蹩王不一样,那玩意儿是啃尸体长大的,专钻人的七窍。”
船到迷魂凼入口,雾气突然浓得化不开,能见度不足三尺。赵小飞按老太太说的,摇起铜铃,铃声穿过雾气,竟引来一阵“哗啦啦”的水声,像是有东西在水里跟着船走。
“别停铃。”林教授声音发颤,“笔记里说,迷魂凼的磁场能乱人心智,铜铃声能定魂。”
突然,李壮一把按住赵小飞的手:“别动!看船底!”
光柱照下去,只见船底趴着个白花花的东西,脸贴在木板上,眼睛是两个黑洞,正随着船一起往前漂——是水尸!赵小飞赶紧将黄符往船底按,水尸被符光一照,发出刺耳的尖叫,沉入水里,激起一圈浑浊的浪。
“他娘的,这才刚进来!”李壮抹了把脸,“早知道带两斤糯米来。”
穿过迷魂凼,眼前豁然开朗。悬棺崖像面巨大的石墙,从河面直插云霄,崖壁上凿着数十个洞穴,每个洞里都放着口黑漆棺材,棺材盖半开着,隐约能看见里面的白骨。
“水眼在崖底的漩涡里。”林悦指着崖下的急流,“爷爷画过,漩涡边上有个天然石洞,就是八卦攒心殿的入口。”
刚靠近漩涡,就听见崖上传来响动,几道手电光柱扫过来,是破脉会的人!那个戴面具的老头正指挥手下往洞穴里放绳索,黑袍赶尸匠则站在崖边,往水里撒着什么,引得无数黑色的虫子从水里钻出来——是尸蹩!
“他们在引尸蹩王!”赵小飞突然明白,“母符能控制尸蹩,他们想用尸蹩王守住入口!”
李壮突然把分水刀塞给赵小飞,自己抓起船锚:“你们去石洞,我去把那老东西的母符抢过来!”没等众人反应,他已经跳进水里,像条泥鳅似的往崖边游去。
“壮子!”赵小飞急得想追,却被林悦拉住:“我们得先找到镇魂钟,他不会有事的!”
渔船顺流漂进漩涡,赵小飞用分水刀劈开迎面扑来的尸蹩,林教授和林悦则合力把船划向石洞。石洞门口刻着八卦图,乾、坤、震、巽、坎、离、艮、兑八个卦象俱全,唯独“坎”位是空的。
“坎对应水,得用玄龟佩补位。”赵小飞将玉佩嵌进凹槽,石洞的石门缓缓打开,一股腥臭味扑面而来,像是腐烂的尸体混着铁锈。
门后是条湿漉漉的甬道,墙壁上刻满了辰州符,符纹里渗出暗红色的液体,像血。赵小飞用分水刀刮了点,放在鼻尖闻了闻:“是朱砂混了人血,这是‘养符’,用来镇压地脉里的阴邪。”
走了约莫百十米,甬道尽头出现座大殿,殿中央的石台上放着口巨大的铜钟,钟体刻着“镇魂”二字,钟口朝下,扣着个黑糊糊的东西。赵小飞刚要上前,就听见殿外传来脚步声,破脉老鬼带着人冲了进来,手里竟提着个血淋漓的东西——是李壮的铜铃!
“你那傻兄弟,为了抢母符,被尸蹩王啃了半条胳膊。”老鬼冷笑,“现在,把镇魂钟交出来,我可以让他死得痛快点。”
赵小飞脑子“嗡”的一声,反手将林悦和林教授护在身后:“你把他怎么样了?”
“放心,还没死。”老鬼指了指殿外,“就在洞口吊着,要不要听听他叫你的名字?”
果然,洞口传来李壮的痛骂声,虽然虚弱,但中气十足:“飞子!别管我!砸了那破钟!”
赵小飞盯着老鬼手里的母符,突然笑了:“你以为凭这张符,就能控制尸蹩王?”他抓起石台上的铜钟,往地上一砸,钟体裂开,里面滚出个青铜盒子,“辰州符的母符,其实在镇魂钟里!你手里的,不过是张废符!”
老鬼脸色骤变,刚要下令动手,殿外突然传来尸蹩王的嘶吼,紧接着是破脉会成员的惨叫声。李壮的声音闯进来:“飞子!我把尸蹩王引过来了!快跑!”
赵小飞趁机拽起林教授和林悦,往大殿深处的密道跑。老鬼气得哇哇大叫,却被涌进来的尸蹩缠住,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消失在密道里。
密道尽头连着条暗河,正是阴阳河的支流。赵小飞刚把林教授和林悦推上船,就看见李壮浑身是血地从水里钻出来,一条胳膊不自然地垂着,脸上却带着笑:“他娘的,尸蹩王被我砍成两段了……”
赵小飞赶紧把他拉上船,用布条勒住他流血的胳膊:“傻小子,命都快没了,还笑。”
“能为你挡一刀,值了。”李壮咳了口血,指着林悦手里的青铜盒子,“那里面……是不是镇魂钟的钟芯?”
林悦打开盒子,里面放着块巴掌大的青铜片,刻着完整的镇魂符,和玄龟佩、凤鸣玉、玄蛇璧、雪山镜的纹路能拼在一起。“是第五器的核心!”她激动地说,“有了这个,就能暂时稳住湘西的地脉!”
船划离悬棺崖时,天边露出了鱼肚白。赵小飞回头望了眼笼罩在雾气里的崖壁,破脉老鬼和尸蹩王的惨叫声已经听不见了,但他知道,这还没完。
“下一站去哪?”李壮咬着牙,用没受伤的胳膊划桨。
赵小飞摸出青铜片,上面的纹路在晨光下映出个新的地图,指向东北方向:“长白山,‘镇岳印’。”
林教授望着越来越远的辰州古镇,叹了口气:“破脉会的老巢,可能就在长白山。他们要集齐七器,在‘地脉交汇点’引爆阴邪之气,我们必须赶在他们前面。”
渔船顺流而下,汇入滔滔沅江。赵小飞把青铜片收好,摸了摸李壮缠满布条的胳膊:“等找到镇岳印,我就用它给你治伤。”
李壮咧嘴一笑:“我这条胳膊硬得很,别说尸蹩王,就是阎王爷来了,也抢不走。”
阳光穿过雨雾,照在水面上,泛起点点金光。赵小飞知道,前路只会更凶险,但只要他们三个还在一起,就没有闯不过的古墓,没有斗不过的邪祟。
长白山的雪,还在等他们。而那枚藏在雪山深处的镇岳印,正像一只眼睛,默默注视着即将到来的风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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